【晚晚不听声】

作者 : rio 本文共23892个字,预计阅读时间需要60分钟 发布时间: 2021-09-3

 

我的驸马,是个极温柔的人。
我不仅有腿疾,还是半个哑巴。
那天他跪在金銮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愿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
父皇高兴坏了,说我这辈子,终于幸运了一次。
我笑了。
若不是他至今没碰过我,我也差点信了。


【1】
我自小就命不好,百病缠身,生母离世。
及笄那天,我的无忧宫起了滔天的大火。
我倒在剧烈火焰里,眼睁睁看着整个宫殿化为灰烬。
挽云拼死把我救了出来,我却瘸了腿,还因拼命嘶吼求救,哑了喉咙。
父皇说,念徽别怕,父皇养你一辈子。
我断却了以后嫁人的心思,只想寻到名医,治好我的腿疾和哑症,然后青灯古佛
度余生。
皇室的姐妹少我一个多我一个都一样,她们和亲的和亲,下嫁的下嫁,出家的出
家,以至于三年后,皇室里竟只剩下我一人。
我就是在去给挽云扫墓的路上,遇见了苏涣。
彼时的他刚被提名为状元郎,走在街上都有小娘子红袖招摇。
我在路的拐角,不小心被香囊砸中了脸,一道衣袖拂过,替我挡了横空的桃花
灾。
我偏头就瞧见了他。
光风霁月,日月同辉,好一个滢泽如玉的美公子。
我自惭形秽,摆手示意太监带我离开。
他突然上前拦住我,浅浅笑说:
「在下苏涣,竟叨扰了姑娘的清净。」


【2】
苏涣说,他是家中独子,父母皆亡,这回考上了状元郎,打算在此成家立业。
他还说,他看我面善,定是个难得娴雅的好姑娘。若我不介意,可以唤他的名
字。他姓苏,名涣,字长生。
被父皇钦点的、刚及冠的状元郎,苏涣。
我还坐着轮椅,嗓子不适,自是不敢接受他的善意,只摇摇头,欲要离开。
苏涣也不拦,目送我远去,却在我被推出门的刹那,轻轻说:「薄荷、甘草、桔
梗、金银花熬成汤,可润嗓。当归、海风藤对膝盖有利,可入药。姑娘不妨一
试。」
我转头去看他,却见他笑着向我挥手,携一身从容翩然的气度,悠然走远。
我怔怔地被推着离开,心想,长生可真是个极温柔的人。
而我,怎敢叨扰这样的好人?


【3】
我被苏涣搅了心池,回到无忧宫后,叫了舞女来表演。
舞女腰肢婀娜,歌声曼妙,我却听得心不在焉。
父皇闻声而来,看见这一宫的舞女,大怒:「谁给念徽公主请来了清月坊的歌
伎?给朕拖出去!」
舞女们瑟瑟发抖,不懂哪里惹了帝王的雷霆之怒。
我这才意识到不对,忙招手示意下人带她们走。
父皇说:「念徽,你以后不许接触这样的人。」
我点头应下,却想起了记忆里另一个身影。
差点忘了,挽云也是歌舞坊出身。
她能歌善舞,脾性骄傲激烈,绝不肯卖身,被我相中,赎进宫来做我的贴身婢
女。
挽云很照顾我,我与她情同姐妹。
我及笄那天,无忧宫起了大火,当日是她当值,虽起火跟她没关系,而且她还为
了救我而死,但父皇还是迁怒了她,甚至她背后的清月坊。
盛极一时的清月坊,就是从那时候没落下来的。
而我能给挽云扫墓,已是父皇最后的仁慈。
苏长生对我表达善意,到底为什么,我是不知的。
但我落得这样一身疾病,应该离他远一些。


【4】
舞女撤下后,父皇陪我良久。
他说,念徽,朕已经在替你寻医了,你再等等朕。
他说,念徽,你生母是那样优秀的人,身为她的女儿,你可曾是大凉最好的公
主,朕会替你择一个良人,你一定要好好的。
我只点头,却不敢说我早已看淡了这些。
父皇絮絮叨叨,直到太监说状元郎进宫禀事,他才姗姗离开。
状元郎?
我鬼使神差地想去看看,便挥退下人,自己推着轮椅去乾清宫。
去乾清宫的路上经过御花园,满园的春色旖旎艳丽。
我转着轮椅,途经小道,被巨木盘桓交错的树根拦住去路。
宫婢们当值的地方不在此处,我口不能言,腿不能行, 为难得额头冒汗。
我试着转着轮子,整个人失去平衡,连着轮椅跌了出去。
身子砸在地上,火辣辣地疼。
我的眼泪瞬间冒了出来。
轻轻的脚步声在我身前停下,一双修长润白的手用力把我扶起,我抬起头,就撞
上苏涣清冽如水的黑瞳。
我脸发热地坐上轮椅,抠起了自己的衣角。
他丝毫不提及我的狼狈,微微弯腰,手指抹过我的眼泪,浅笑说:
「公主不哭。」
……
苏涣叫人把我推回忘忧宫。
我见他要走,突然想起我还没告诉他我的名字,便抓住他的衣角,艰涩开口:
「晚……晚。」
他回首,有点惊讶地挑眉。
我努力地发出声音:「晚……晚。我……我叫宋晚晚。」
他眼角微弯,声调柔和,不疾不徐道:「彼时不知你是念徽公主,一见就心生欢
喜。如今复见,竟更加觉得公主柔软貌美,若在下有所唐突,还望公主莫怪
罪。」
他眼底带笑,恍若漾起了湖光水色。
我却红了脸,悄悄低下头。
那人朝我作揖,身影渐行渐远。
我沉浸在他方才的温柔软语里,为自己的残疾自卑的同时,莫名觉得……
就算那春意满园,也不及公子的眉眼半分。


【5】
我开始打听名医,询问我的腿疾和哑症有没有的治。
父皇第一次见我如此积极,立刻下了旨意,说能医好公主者,赏金万两。
他如此铺张,终于惹得群臣不快。众人联合起来上谏,说公主马上就要错过出嫁
的年纪,再留在皇室,恐会给先人蒙羞。
说白了,就是想给我找个驸马,这样皇上就不好再在出嫁的公主身上砸这么多钱
了。
父皇生气极了,却也无可奈何,因为大家都明白,想医好我势必要兴师动众,而
这财力物力,用到别处岂不是更好?
我只笑了笑,给父皇传了字条,罢了,不必治了。
放眼大凉,又有谁愿意娶这样一个瘸腿的哑巴?
他们似乎都一起忘记了,曾经的念徽公主,才艺冠绝容色姝,是整个皇室的骄
傲。
但现在,万两黄金对于我这样的人,不值当。
父皇默然良久,终于对群臣百姓妥了协。
他到底还是选择了江山社稷。
没有人问我一句,公主安否。


【6】
外头阴雨连绵,我双膝痛得厉害,却心绪难平,孤身去了挽云的墓地。
纸伞飘摇,遮掩了我从身到心的歇斯底里。
我面对冰凉的墓碑,哑声哭着:「挽……云。」
挽云,我想剃发为尼,去古寺理青灯。
挽云,他们都觉得我这辈子就是废了。治一个废人,是极为愚蠢的。
挽云,父皇也要放弃我了。
一只手覆上我的发顶。
他轻声问:「怎的在此遇见了公主?」
我避开苏涣的手,用尽力气说出话来:「公子……跟了……跟了我一路,现在……又
何来这一说?」
他也没否认,蹲下身子与我平视,「挽云是谁?」
我缓声道:「姐……妹。」
他笑了笑:「是你很重要的人吗?不然你不会连心事都跑这里来说。」
我点头,吃吃地道:「她……她烧死了。」
一代歌女,毁于火劫,可悲可叹。
苏涣又笑了,「那你,可愿跟着我?」
我睁大眼睛,「什……什么?」
苏涣黑瞳里有春水漾开,清晰地倒映出一张姣美错愕的脸,「在下早年目睹公主
风采,一时间惊为天人,可惜缘分尚浅,未能结为连理。如今数年过去,见此伊
人,复加倾心。」
他不管我的惊愕,一手替我执伞,一手牵起我,紧紧握住。
「不知晚晚,能听懂我心声否?」


【7】
苏涣的表白来得太突然,我虽有点预感,但还是红透了脸,抽出手,拼命摇着
头。
且不说我们才认识多久,我配不配得上他都是现成的问题。
雨丝细密连绵,在暮春的天气里携捎起零星缱绻,他如远山云雾的眉眼似有暗
淡,华光渐灭,几经流转。
我深吸口气,指了指自己,摆了摆手,然后凝视他。
苏长生,你认识我吗?你了解我吗?你懂我吗?
曾经的公主艳冠京城,如今的公主落魄颓丧,我有数般模样,你可都见过吗?
苏涣似乎看懂了我的意思,他眼睫颤了颤,站起身,重新露出微笑,「我送晚晚
回宫。」
而不是「在下送公主回宫」。
他推着我静静地离开,步伐从容淡然,仿佛方才倾泻情意的不是他一般。
回到无忧宫,我点头致谢,他却不着急走,反而弯下腰来,摸了摸我的喉咙。
猝不及防。
我脸上有点发热,匆忙想避开苏涣暧昧的动作,他却拿开了手,半蹲下身子,掌
心覆住我的膝盖,轻柔替我揉捏,「晚晚定是没有好好听我的话。」
我心里一阵钝痛。
你应该清楚,我的身体已经没有救了。
他瞬间懂了我的心思,轻声道:「放弃了这个嗓子和这双腿的,分明是你自
己。」
我怔愣地眨了眨眼。
苏涣流畅的鼻梁弧线仿佛精心雕刻过一般,低垂眼睑道:「以后每天发声半个时
辰,让下人搀扶走路一个时辰。」
我瞪大眼睛。
他唇角挑起几不可察的弧度,「就这么说定了,晚晚可不许耍赖哦。」
我张了张唇,脑海里想的却是——
能被长生这般温柔的人,如此悉心对待,就算他对我的心意里,真的掺杂了别的
东西,我也是不亏的。


【8】
我莫名地开始好奇苏涣的过往。
这个人的出现,到底还是让我平静的生活起了涟漪。
不得不说,他似乎一眼就看穿了我是个怎样的人。
他知道,曾经光芒万丈的我,陷入这般境地一定不甘心,所以他给了我一个救赎
自己的契机。
我想打听,有关于「苏涣」的曾经。
不过这不用我多动手,父皇已经注意到他了。
几天后,父皇就把苏涣的陈年往事写成册子给我过目,他说,朕瞧着你与这个状
元郎近来走得颇近,朕查过了,他是个好孩子。
他走时,留给我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
我拿到册子,大致扫了几眼。
上面记载得事无巨细:
他幼时生于蔚州,从前的苏家是蔚州的大家族,后来苏家没落,如今竟只剩下他
一个嫡子。
所幸苏涣也争气,考上了状元。
……
我兴致缺缺地丢掉了册子。
他现在在帮助我是真的。我背地里查他,终究是不妥的。
抛开杂念后,苏涣再来此时,我跟他相处也更加坦然了。
他经常带着调制好的中草药过来,叮嘱我使用办法。有时他会力度适中地为我揉
捏双膝,慢声细语地哄着我慢慢说些话。
下人们瞧着我们相处,都捂嘴偷笑:状元郎待公主可真好,看来公主以后是有福
了。
有一回这些话竟被苏涣听见了。
他冲我挑眉,竟不顾礼仪,直接弯身拥住我。
我虽知他对我有心,但他从未做出太出格的事,如今让我一时呆住,忘记了推开
他。
他很快便松开我,温和的黑眸却难得带有几分生气和严肃。
我讷讷问:「你……你生……生气了?」
他认真地点头,「晚晚,如果以后有男子抱你,你应当推开他。」
我啊了声。
「晚晚,你现在太过柔软了。」他轻叹着,眸子里露出嗔怪和疼惜。
我心情震荡,只听他一字一句道:
「你可是太阳一样耀眼的人,你要脾性激烈些,你要学会反抗命运。」


【9】
苏涣依旧不勤不缓地来看我。
我却心知,我正在被他拉出漆黑的深渊。
虽然我还是半个哑巴,双腿也没好起来太多,但我决定做些东西,当成谢礼送给
苏涣。
公主礼制的宫中糕点,想必他是没吃过的。
无忧宫有个小厨房。我亲自挑拣了食材,让下人都离远些,不可偷看。我照着食
谱,一步步和面,然后小心翼翼地点燃了柴火。
灼烫的火光摇曳,我手忙脚乱地丢进去一些蓬草,却没控制好量,灶内的火焰哗
地燃起数丈。
恐怖的回忆涌上脑海。
我惊叫着跌出轮椅,火蛇分明烧不到我,但我还是怕得往墙角缩。
下人们一窝蜂地想要冲进来。
门口从远及近跑来一道白衣身影,他一贯淡然和煦的脸上出现了几近崩溃的神
色,我捂住耳朵大叫,抬眸就见他惊惶地拨开下人,颤抖着身子扑跪在我身前。
那双眼瞳里的担惧,我看得真切。
我一下子止住了尖叫。
苏涣黑眸里竟氤氲上一层淡淡的水汽,他慢慢平静下来,微沉着脸,紧紧把我拥
住。
在我耳畔,他缓声道:「晚晚,不听话。」
屋内的火焰还在缓慢燃烧,但这样的小灶火很快就被下人扑灭了。
苏涣打横抱起我来,抱着我远远离开小厨房,寻到安全的床榻才把我放下。
我紧抓着他的衣襟,剧烈地喘气,眼角无声流下眼泪。
他弯着腰,轻轻抚去我的泪珠,温柔得像是对待稀世珍宝。
「晚晚,不哭。」
我的心里,蓦然塌陷了一块。
我知道,这一刻,我败给了温柔。
令人心甘情愿,俯首称臣的,温柔。


【10】
父皇急忙来问我发生了什么。
下人们战战兢兢交代了此事,父皇听了一阵后怕,连连感谢苏涣来得及时。
父皇要给苏涣备上丰厚的谢礼,特许他明早上朝接受表彰。苏涣笑了笑,说他什
么都不想要,只心心念念一个人。
父皇问那人是谁。
苏涣不着痕迹地看了我一眼,摇摇头说:「她还没有同意。」
待父皇走了,苏涣挥走下人,冲我笑道:「不知,我心心念念的这个人,愿以身
相许吗?」
我红了脸,「父……皇……」
这件事得经过父皇同意。
苏涣挑起唇角,垂下眼帘。
次日,金銮殿,父皇大肆夸赞了他,并问他想要的人是谁。
苏涣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跪了下来,「臣,愿与公主一生一世一双人。」
满朝文武赞同皆寂然不语,父皇笑得开怀,「念徽,你愿让他做你的驸马吗?」
我望向苏涣,与他清冽的视线碰撞在一起,空气中缠绵出悄无声息的旖旎。我一
时间,竟只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我想,或许我可以给他,或者给我自己,一次机会。
于是,我点了点头。
儿臣,愿意。


【11】
苏涣娶我那天,从皇宫到城门口,八抬大轿,十里红妆,风光其极。
我特意央求了父皇,从蔚州请来了清月坊来助兴。
清月坊的坊主迢迢赶来,亲自为我唱歌。
我在满城欢呼中,携着苏涣的手,住进了公主府。
大门阖上的最后一刹,我回头看向宫门口的高阁,只见坊主兰姨也在遥遥看着
我。
她身穿挽云喜欢的红裙裳,鬓戴挽云喜欢的玉兰簪,抱着琵琶,轻拢慢捻抹复
挑。一双水眸里,似乎含了千万话。
挽云是她一手捧出来的头牌。我看见兰姨,就能想到那个骄傲倔强的挽云。兰姨
为我展亮歌喉,就好像挽云在目送我出嫁。
我看着她启唇欲言,看着大门渐合,看着府邸关上。
唢呐吹拉,宾客盈门,怅然若失的空落中,苏长生俯身在我耳畔,轻吐口气:
「你终于是我的了,晚晚。」


【12】
合卺交酒,红烛微醺。
待苏涣打发走外面的宾客后,已是戌时末。
他揭下我的红盖头,面上带着动情的缱绻。我紧张地抓着衣角,就见他神色忽而
怔忪,像是痴了一般。
他缓缓把目光往下移,落在我大红的裙摆上,笑了笑,「晚晚穿红裙,很好
看。」
我的脸唰地红了。
他倾身过来,在我额间落下一吻,轻轻碾磨。
手指勾住我的衣带,一挑即落。
锦被,盖上。
解到里衣的时候,苏涣动作一停,垂下眼帘道:「你行走不便,今天定是辛苦
了。」
我确实很累,但我还是鼓起勇气,褪去他的外衣,「苏……涣。」
他用手指抵住我的唇,「唤我长生。」
我磕磕绊绊道:「长……长生。」
苏涣把我拥入怀里。烛光朦胧,遮住了他的神情,让我模模糊糊地看不分明。
他缓声说:「你腿疾还未痊愈,同房会不舒服。」
我讶然眨了眨眼。
他抬手灭了红烛,把我紧紧抱住,阖上眼道:「休息吧,晚晚。」
我往他怀里缩了缩。
长生,可真是个极温柔的人啊。
我阖上眼睛,不知是现实,还是个美好易碎的梦,竟隐约瞧见了月上柳梢,瞧见
了才子佳人,瞧见了我胸腔里无法抑制的悸动,以及耳边那一声声的、缠绵入骨
的——
「晚晚」。


【13】
新婚这阵子,我莫名多梦,极为不安。
我想知道,苏涣到底为什么迟迟不碰我。
他把我照顾得极好,为我煲汤润喉,替我捏膝,扶我走路。他仔细地看住公主
府、看住我,一步不离。
他鼓励我说,你要重新站起来,你要拥有好嗓子。
他还给我买红色的裙裳,让我穿给他看。他喜欢我穿红衣裳,他说晚晚穿红衣裳
最好看。
我还没来得及细细去问同房这种私密事,他就送了我一把琵琶、一个玉兰簪。
思索多日后,我决定去找兰姨,问问她有没有易学的蔚州古地曲子,我想学琵
琶,弹唱给苏涣听。
苏涣摸着我鬓上的玉兰簪,笑道:「你这阵子多梦,我恐你忆起旧人,心绪悲
伤,就请兰姨回蔚州了。」
我被他惯宠出了从前的小脾性,便挥开他的手,笑着打趣:「长生……独断。」
苏涣眼底溢满愉悦,「晚晚的脾性激烈了些。」
说完,他目光落在我衣襟上,伸手就挑了开。
我慌忙捂住衣裳,羞怯得不知道该看哪里。
苏涣替我系上衣服,敛去笑容,淡淡道:「以后你不许任我这么胡来,懂吗?」
我怔然:「啊?」
驸马对我胡来……其实也不是不可以。
苏涣叹了口气,「你应当是个骄傲激烈的人。」
他一直不喜欢我脾气太柔软。我觉得,他这是在帮我恢复成我应有的模样。
我心里软成一片,凑过去在他脸上蜻蜓点水了一下,迅速躲开。
外面夜幕渐降,如他缓缓沉下的眸色。
苏涣喉结滚动两下,起身把我抱到床上,低头看着我,却还是松开了手。
我不由自主地问:「你,心悦我……哪里?」
苏涣躺在我身侧,极缓地道:「身处污垢,心逐烈日。」
我与他吴侬软语良久,默默发誓,我一定要学好琵琶。
身边的苏涣呼吸均匀,显然已经睡着,我见他嘴唇翕动,凑耳去听。
「五年前就想得到你了,我的晚晚。」
低沉的声音,透着他清醒时没有的情乱。
我悄悄躺回去,决定明日就瞒着他,偷偷去把兰姨再找回来,教我琵琶。
我想做长生一辈子的烈日。
然后告诉他,你也是我心头的日月星光。
且,是最耀眼的那个。


【14】
我悄悄给兰姨寄了信。
天气已近隆冬了,经昨夜一场雪落,寒梅在枝头怒放,梅红与雪白交织缠乱,煞
是可爱。
新年将至,苏涣身为驸马少不得应酬,他忙了起来,我一时竟偷得闲暇,能独自
来园子里逛逛。
我坐在园中枝杈下,伸手接住簌簌白雪,有点失神。
寒意从肌肤沁入骨子里。
父皇不能轻易出宫,就给我送信来,让我要过得好些云云。
他说,苏家当时虽受皇室权力党派清洗过,遭了些池鱼之殃,但他后来也曾给苏
家暗暗助力过,也提拔苏家嫡子为状元郎,以示欣赏。苏涣不是不知感激的人,
他定能照顾好我。
然后就是其他琐碎事情,比如在静安寺出家的常平公主,今日托人送了新婚贺礼
给我,还念叨着让我去看看她,静安寺有个高僧很是俊美无俦……
我回过神,仰望枝头的红梅,叹息自己无法近距离欣赏。
一个温暖的胸膛贴上我的后背,苏涣白皙的手越过我的头顶,把梅花折下来递给
我。
我没接红梅,偏头瞧见苏涣颔首看看我,嗔笑道:「不……不许摘。」
美丽的东西应该静静地绽放,不应该被摧毁。
「晚晚不喜欢吗?」他淡淡笑着,指腹轻捻,娇嫩的花瓣凌乱破碎,从他指缝间
黯然掉下,「那把腊梅都换掉吧,以后只种些晚晚喜欢的。」
我微愣了下。
虽然喜欢寒梅的不是我,是挽云,但摘不到就毁掉,这未免有点残忍。
我手指蜷了蜷,「不必……」
说话间苏涣就已经推着我进了屋子,我只好换个话题,「长生,我想出……出
府……」我歇了口气道,「出府看看。」
成亲后,苏涣对我寸步不离,看守着大门,唯恐我发生意外。
他面色平淡,我却无端从他清冽的眸里,瞧出些许不赞成的意味。
我没再与他辩驳。
苏涣没陪我多久就出府去忙了,而我等来了一个客人。
请进来一看,竟是兰姨到访。
她抱着琵琶,风尘仆仆,面上带着笑,「我原以为,之前是公主不愿意见我
呢。」
我疑惑地看向她。此话怎讲?
她眼里的情绪复杂翻涌,我驱走下人后,她的目光在我的红裙上顿了几秒,悠悠
叹了口气,「公主成亲那日,我就想跟公主说的,可惜驸马让我尽快回去,这才
没来得及。」
我摩挲着裙上细密的针脚纹路,心里却平静异常。
其实我早有准备,只是贪恋柔情暖意,一时不愿醒,这才平白误了许多时日。
兰姨指尖轻划了下琵琶弦,缓缓开口:
「公主可知,苏公子这般风光霁月的人,当年曾是我清月坊的常客?」


【15】
我在苏涣回来之前,就把兰姨送走了。
她给我说了不少的事情,比如苏公子身上常有药草清香,闻着舒服极了……
我身上的裙裳依然红得热烈,层层铺在八仙椅上,仿佛刺目的烈阳。
明明灼烫,也让人忍不住靠近,汲取温暖。
我怀抱琵琶,心不在焉地拨弹。
其实我一直都明白很多事。
比方看似关怀我,实则在透过我怀念那个女人的父皇。
比如苏涣清浅的眼眸里,总是如云似雾。
比如长生的温柔,虽然不纯粹,却也含着真心,不然做不到这么面面俱到。
我非瞎子,当然不能听取一面之词,很多事实,我需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远远的大门方向,响起一道轻轻的脚步声。
我温柔的驸马,他回来了。
我垂眸笑着,手里拨琵琶的动作未停。
苏长生,他真真正正拉我走出深渊过。这蜜糖里,带着苦,带着涩,但对于一个
没吃过糖的孩子来说,却仿佛救命的药一般重要。
而且五年前,因为父皇想为我扩大名声,确实让我在一场宴会上盛装歌舞过。
所以,真相到底如何,我不能轻易下定论。
苏涣进了屋子,抬首就看见了我。他脚步一顿,眼底漾起笑容,「晚晚今日很漂
亮。」
我拨了拨琴弦,眨了眨眼。
苏涣会意,坐在一旁,唇边的笑意如阳春之水:「晚晚竟然要给我弹琵琶。」
我深吸口气,生涩地弹起弦音来。
苏涣黑眸定定,好像一下子痴了。
窗外有细雪悄悄落下,熹微的阳光映在窗棱上,照出涤荡的尘埃。
静谧的房间,唯有不连贯的琵琶音回响。
我在心里,回忆着那首曲子的声调。
迎门高髻,倚扇清吭,娉婷未数西州。浅拂朱铅,春风二月梢头。相逢靓妆俊
语,有旧家、京洛风流。断肠句,试重拈彩笔,与赋闲愁。
犹记凌波欲去,问明榼罗袜,却为谁留。枉梦相思,几回南浦行舟。莫辞玉樽起
舞,怕重来、燕子空楼。谩惆怅,抱琵琶、闲过此秋。
其实,五年前,除了我在宴会上表演过之外,当时名声大噪的清月坊头牌,也被
特意请来唱曲助兴。
此刻一曲《声声慢》,是挽云那时候的成名作。
旧人落幕,新人登台。现在换成我,用尚且不熟练的技巧,弹奏一曲《声声
慢》,赠予苏长生。


【16】
日暮西斜,一曲终了。
我放下琵琶,用眼神询问苏涣弹得如何。
苏涣缓过神来,眼底流淌出惊艳之色,「晚晚风采,一如当年。」
一如当年?
我笑了笑,当年我表演的可不是琵琶曲。
苏涣走到我身旁,一遍遍摸着我鬓间的玉兰簪,似乎爱极了我这副模样。
暮色昏黄,我辨不清他的表情。
他弯身将我抱起,轻放在床笫上,拔下了我满头珠翠,包括那根玉兰簪。
然后,伸手挑开了衣襟。
我讶然与他对视,与他眼里渐渐浮起的占有欲和侵略欲,撞了个正着。
事态隐隐往不对劲的方向发展。
我避了避他压下来的身子,佯装镇定道:「作……作甚?」
暖光在他眼睫下投了一片暗影。他喉结滑动两下,声线异样的低哑,「圆房。」
我下意识想挣开,却被他擒住肩膀,被抓得更牢。
之前我沉浸在温柔乡里,总是盼着能与他有肌肤之亲,如今他主动要剥落我的衣
裳,我却莫名抗拒了。
见苏涣眸里酝酿着暗涌的风暴,我忍不住提高声音:「我……我不愿意!」
这一声喝止用尽了我喉咙的气力,他被震慑住,黑眸瞬而清醒,缓缓将我放开,
「对不起,我刚才有点失控。」
苏涣慢慢下了床,鸦羽似的长睫轻颤着,依然温和俊雅,却多了几分狼狈的落
魄。
我有点尴尬,正要说什么,他突然勉力笑了笑,匆匆离开了。
唯剩门扉轻轻晃动。
……方才我好像呵斥得太狠了。
我怔怔地低下头,盯着散落满床的红裙裳,惊觉自己现在与从前的变化。
我何时竟开始这么激烈厉声了?
这副样子,分明不是我。
是骄傲如烈阳的挽云啊!


【17】
苏涣安静了有许多日子了。
他静悄悄地待在书房里,不知在干什么,我日愈不安。
奉我之命去蔚州查旧事的兰姨,现在应该启程回来了。但若苏涣对我是真心实意
的,我这么做,总归有点对不起他。
眼瞧着今日,凛冬时节,新年悄降,国宴已至,他还是毫无动静,我终于忍不
住,扶着墙壁艰难站起来,忍着痛,一步步挪到书房门口。
我想要开条门缝偷看,却又略有踌躇。
门突然被从里面打开。
苏涣踱步而出,看到站在门外的我后,面色如往常一般清润,笑道:「晚晚怎么
站在这里?」
他扶着我坐在轮椅上,把我推着出府,「今日是国宴,我怎么会忘记呢?」
皇宫巍峨耸立在白雪中,朱门黛瓦都添了几分庄重肃穆。
筵宾满席,丝竹缭绕。
清月坊在京城留有部分歌女。因着我曾极赏识挽云,还把她提为自己的贴身宫
婢,所以在今年的宫宴上,清月坊也争取到了上场的机会。
终究,物是人非了。
我同苏涣坐在皇家席位,挨着我的几位皇兄皇姐,气氛有点沉默。
记忆里,我其实从未有过舒心的日子。
身为念徽公主,我住在四四方方的宫墙内,锦衣玉食。
身为苏涣之妻,我住在方寸大小的公主府,举案齐眉。
只是不知,在静安寺出家,是否能过得舒心一点呢?
父皇突然点名叫我,提及我和驸马的生活。
苏涣笑着:「公主殿下是臣永远仰慕的人,臣愿与公主比翼连枝,白首到老。」
父皇龙心大悦,「好!好!念徽,有驸马在,你这辈子都能幸运了。朕啊,总算
对得起你母妃了。」
宫宴很快结束。
回去的路上,苏涣从马车厢里拿出一个堇色锦囊递给我,缓声道:「这是我亲手
为你调配的安神香。」
他凝神看着我,目光温柔。
我接了过来,轻嗅了嗅锦囊里的药草香。
他眼里漾起欢喜的笑,替我把锦囊的封口打开,晃了晃,又系上,道:「晚晚要
把我送的东西带在身上,知道吗?」
我乖顺地点头,任由他把香囊系在我腰间。
马车停下,他把我扶进府里,我抱住他的腰,撒起娇:「画画。」
苏涣讶然看向我。
我扯着他的袖子,「书房。画画。」
以前我从未提过什么要求,他一瞬的惊讶后就笑了起来,「晚晚想让我给你画一
幅画?」
苏涣毕竟是有名的才子,书画自是不必说的。
我眨巴着眼睛,点头。
他似是扛不住我的软磨硬泡,含笑妥协,把我推进书房里,「丹青作画要不少时
间,莫约日落才能完成,晚晚可等得起?」
我极乖地点头。等得起,等得起。
苏涣铺开宣纸,研墨,提笔。
只是他恐怕并不知道,那个堇色香囊,此时已经静静地挂在了他自己的腰后。
这个不知道有没有问题的香囊,被我转移得毫无动静,悄无声息。
驸马呀驸马,其实我很喜欢很喜欢你呀。
驸马呀驸马,其实这多次的试探,非我本意呀。
我仔细地在心里描摹他的眉眼轮廓。只有在这样他注意不到我的时候,我才敢悄
悄地、不顾理智地倾泻自己的旖旎心思。
他如白色的月光,在我心尖悄然散落,照耀了我暗无天日的岁月。我忍不住去掬
一捧在掌心,惶恐这细碎的莹光流失得太快。
我只盼着,再久点,再久点。
最好,晚晚地、晚晚地呀。


【18】
时间一点点过去,苏涣面色开始不对劲。

他呼吸慢慢变得粗重,耳廓潮红,眼神幽暗,胸膛剧烈地起伏。
终于,他把笔搁下。
我抓紧了轮椅。
苏涣倏地看向我,眸底涌动着暗色波涛,他喘着气,咬牙问:「香囊……在
哪?」
我平静地指向他的后腰。
竟是用安神香的借口,给我使用催情香,当真是我的好驸马!
既然药草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催情,那是不是还能用在其他地方?这简直太可怕。
苏涣猛地脱掉外袍,连带香囊一起丢在地上。他大步朝我走来,我退不及时,被
他攥住双臂,动弹不得。
我嘶痛出声。
他撑在我身前,垂眸打量我,一双滢泽如美玉的黑眸充满了浓稠的暗影。侵略、
欲望,终于撕开了他一贯的儒雅皮囊。
如黑夜终于撕破了白日的伪装,利兽终于亮出它的齿牙。
我全身上下都充满警惕。
苏涣被我这副模样取悦到了,竟咧唇笑了,哑声道:「忘了你是个聪明的公
主……真是不乖。」
我抿唇不吭声。
苏涣失去了耐心,他一把捞起我,趁我始料未及,将我按在床榻上,低头狠狠吻
过来。
我惊惶地用手隔开他,苏涣吻了个空,眼神愈发幽暗,气息也开始不均。
他抓住我的两手,紧紧箍住,用牙齿撕咬我的衣带。
这是要……强占我!
我剧烈挣扎起来,狠狠瞪着他,「放……放开我!」
苏涣反而加快了脱衣服的动作,变得粗野且残暴。我心里一寸寸地刺痛起来,却
理智仍在,质问他:「你……你伤害我!」
他一顿,目光紧紧锁住我,如被戳中了痛穴。
默然良久,他眼神逐渐变得清明,还带了几分迷惑,缓声道:「我……没有。」
我见他力气迟缓,趁机用力去撞他,他一时不防,被我撞得跌在一边。
我赶紧下了床,扶着书桌挪向我的轮椅。
书桌上的一沓手写信件,被我不小心挥开,哗啦啦地散落在地上,飘到我脚前。
我低头去看。
竟是苏涣用来记录自己心境历程的信件。
他的字迹相当漂亮,一眼扫过去我就看了个大概。我突然不急着走了,定在这
里,静静地把内容看完了。
包括这里面多次出现的一个名字,包括信尾的署名。
这是写给死了三年,算上今年,是死了四年的女子的信,她却是收不到了。
不,她那样骄傲不卖身的人,也不见得会稀罕这样的信。
苏涣,身处污垢,心逐烈日。
苏涣,向往长远,喜听歌声。
苏涣,喜欢喊她的叠词小名。
我的心脏在清晰地疼痛着,它在一遍遍提醒我,那个拉你离开深渊的太阳,其实
灼烫又肮脏。
但我终于认清了这个现实,反倒如释重负。
原来,是长声,不是长生。
原来,是挽挽,不是晚晚。
……
我的视野逐渐被眼泪模糊,但我很清楚我应该做什么。
我坐上轮椅,一点点挪向门外,却又在离开的一刹,回头看去。
即使是眼下这种捅破窗户纸的局面,他依然不慌不忙,缓缓系起衣扣。
见我回头,他甚至还对我笑了笑,黑眸清冽,云遮雾绕。
一如初见那般,光风霁月,日月同辉。
好一个滢泽如玉的美公子。
迟来的心酸汹涌着席卷我,我的眼泪终于啪嗒落下。
我曾对他抱有很深的期待。
但世间不如意事常八九。往后的路,还是要靠我自己走。
我抹了把泪水,缓缓笑了起来。
我的驸马,是个极温柔的人。
只是他的眼睛里,没有我呀。


【19】
我思索了几日后,决定找苏涣和平道别。
苏涣还是从前的那副姿态,每日都来帮我揉捏膝盖,煲汤润喉,细心照料。
我总觉得他眉宇间多了些不易察觉的黯淡,转念又自嘲,我竟然也会想多。
熟悉的客人登门。
兰姨回了趟蔚州,带了些旧物来找我。
待所有下人退下后,她把包袱里的物件全都摊在桌上,追忆道:「这些全是挽云
当初用过的东西。」
我把旧物一一看过去,有红裙裳,有玉兰簪……还有个陈旧得看不出颜色的锦
囊。
见我拿起锦囊把玩,兰姨笑道:「这是驸……苏公子当年在挽云被您带进宫前,
特意做了很多送给她的,据说有助于安神。虽然我答应过挽云不会说出去,但现
在我觉得公主必须要知道……」
我淡声道:「他追求过……挽云。」
兰姨怔了怔,「原来公主知道。」
是我猜出来的。
我猜,骄傲如挽云,不会答应苏涣。
不然她也不会从不对我提起。
「陈年旧事罢了。」兰姨道,「当年苏公子用各种方法追求过挽云,无奈挽云不
答应,没想到苏公子竟会试图直接占有她……可把她气坏了。」
我淡淡看了眼窗外回暖的春光,一言不发。
苏涣追求挽云的方式,与当时接近我的方式,当真如出一辙。
所以,五年前那场宴会没多久之后,挽云就问我愿不愿带她走。
她从不会低头求人,哪怕是想离开清月坊,也未提一个求字。
在我看来是牢笼的皇宫,在她看来,大抵是一个解脱吧。
兰姨欲要再说几句,我摇了摇头。
她会意,拿起包袱准备离开,我指了指那个陈旧的锦囊,向兰姨投去询问的目
光。
她没有犹豫就把锦囊给了我,「公主想要便尽管拿去,清月坊在几年前,就再也
没有挽云姑娘了。」
最后我也只留下了锦囊。
兰姨正要离开,忽而回首看向我,欲言又止许久,还是说出了口。
「公主现在的脾性,真像挽云。」
我摩挲着旧香囊的针线,想到了那张在大火里渐渐黯淡下去的明艳脸庞,独自发
呆许久。
几粒深褐色的枯草,从香囊内袋的夹缝里掉了出来。
我捡起枯草,辨认出这是几年前遗落在里面的东西,刚准备扔掉,却又忽然滞
住,把枯草握紧在手心。
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脑海,让我整个人都忍不住发起抖来。
我再次拿出那枯草,它被风干藏进夹缝里多年,已经认不出本来面目,但我想起
记忆深处,我有一次在谁的身上见过这药草。
它分了多杈,过去了几年,特征依然很明显。
挽云当时佩戴的香囊里,有这种药草。
她还说过,那香囊是一个旧人送给她的离别礼物,有助于安神,她便随身佩戴在
身上。
我哆哆嗦嗦地翻箱倒柜,找出一本被当成装饰物的医书,匆忙翻找起来。
视线停在某一页,继而再也挪不开。
寒意从头发沿着脊背蔓延至尾椎骨,密密麻麻的,让人打战。
——这是易燃的药草。


【20】
我把医书放回原位,把香囊放好。
庭院的寒梅早就落败了,料峭春寒让整个府邸都生动起来。我细细回想着这几个
月里与他的相处,竟留心到了诸多被我忽略过去的东西。
比如,让人一步不离地看住我,不让我出府,打着为我安全考虑的名义,将我关
在这座豪华的牢笼。
比如,让我来不及接触兰姨就将她送走,不想让我打听到有关他的事,企图瞒住
陈年过往。
比如,摘不到的寒梅就将它换掉,而得不到的人……也要将她毁掉。
屋门被敲响。
苏涣缓步走进,在我身旁坐下,给我沏了杯茶,「刚刚走的人……是兰姨吗?」
我点头,一字一句道:「和离。」
苏涣动作顿住,眼睫垂下,不语。
我恍惚看到他眼里划过的痛色,不过没来得及看清,就被他隐藏无形。
也对,自我认识他起,他就从没表露出太大的情绪波动过。
除了那次厨房意外失火,他眼里清晰映出剧烈的崩溃。
我目光落在苏涣温雅的脸上,忍不住深想,他那时候看到了什么呢?
是看到了挽云葬身火海的情景吗?
可既然想方设法地害死了,又何必做出深情的模样呢?这更令人作呕。
苏涣终于开口,语气低缓,一如平常,「那我能不能恳请晚晚,最后再与我同床
共枕一晚?」
这又是何意?
他见我迟迟不应,唇边溢出苦涩的笑,「最后一个要求,行吗?」
我紧攥自己的衣角,露出笑容,「就一晚。」
苏涣黑眸的云雾终于散去,清澈温柔,他倾身过来,珍而重之在我额上落下一
吻。
「臣,多谢公主殿下垂怜。」


【21】
在夜晚到来前,我做了很多事。
我把所有红裙裳和玉兰簪都扔掉了,把他送我的琵琶压在箱底,又把我们一起生
活的痕迹仔仔细细地抹去。
我在对我的白月光,进行最后的道别。
最后,我偷偷给父皇送去了一封信,上面写明了我对那场大火的猜测,请他即刻
派人着手调查。
不能冤枉了好人,也不能放过败类。
在这白骨嶙峋的人世间,我想要一个真相。
我做好一切后,在夜色降临时,与苏涣躺在同一张榻上,正如以往那般温存软
语。
夜深了,我闭上眸,放缓呼吸。
身旁的人渐渐呼吸均匀。
我又睁开眼睛,慢慢扭头,仔细去判断他的睡眠。
似乎熟睡了。
我缓坐起身,借着月光挪向床边,轻声去穿鞋子。
是啊,苏涣也说了,我又不是真的软弱无能的公主,怎么可能在怀疑他的当口,
还与他同床共枕?
之前的假意答应,不过是不想让他怀疑,以免多生事端。
静谧无声的屋子,我即将穿好鞋子的时候,肩膀突然被人擒住。
我的心瞬间剧跳,还未来得及挣扎,一只微凉的手就从后面掐住我的脖颈。
宛如毒蛇吐芯,让我全身汗毛乍竖。
那道好听低柔的嗓音,一点点在无声的黑夜里响起,分明柔和至极,却沁出薄薄
冷意:
「你想要去哪儿啊,我的公主殿下?」


【22】
我呼吸一寸寸被捏紧,忍不住大张开口,颤声叫道:「放……放开!」
我被苏涣掰过头来,见他微微笑着,正等我回答。
他不知何时醒的,或者说从未睡着,眼神清明得可怕。
我忍住想发抖的冲动,扯出笑容道:「内急。」
「我扶你。」苏涣不由分说跨下床,真打算扶我如厕。
我努力保持镇定,假装嗓子不舒服,大声地咳了起来,可惜却没人听见似的,有
点不合理。
苏涣格外有耐心,只是搭在我肩膀的手,时不时碰一下我的脖子。
好像在警告什么。
下人怕是被他支走了。
我额头沁出冷汗,心里有个声音在呐喊:我要找机会逃出去。
父皇应该接到信了,只要我拖着时间……
苏涣倾身,在我耳边呵气:「公主殿下为何分心?」
我微微一滞,笑了笑,继续往外走。
前面就是门扉。
苏涣突然伸手按住门闩,一只手抬起我的下巴,强迫我直视他。
他眼眸欲要将我吞噬一般黑,缓声道:「公主,不听话。」
温柔的低音,醉人的暖意。
我差点瘫软掉,下意识把他推开,打开门闩,不顾膝盖的疼痛,奋力往外奔去,
「救命——」
跑出去几步,我回头看了眼,就见那道白衣身影静静立在廊下,悠然自在地从怀
里拿出一个火折子。
——轻飘飘丢在旁边。
火苗突然急剧地窜起!
我瞪大眼睛,细细打量四周,这才发现,整个庭院的角角落落都已经被浇了火
油!
心里直接冰凉如窟,我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麻了。
原来不是临时起意,是蓄谋已久!
我咬牙往大门跑。
大火瞬间燃起数丈,沿着火油一路蔓延到门口,在我还在跌跌撞撞跑过去的途
中,就已经围成了死圈,将整个庭院圈了起来。
噼里啪啦,剧烈燃烧。
苏涣对周围高高燃起的大火视而不见,从后面踱步而来。他带着一贯淡然雅致的
气度,在灼亮的火光里也令人移不开眼睛。
他笑得极温柔,「不是说好了嘛,晚晚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不理会他,焦急地寻找着另外的逃生出口,但火势已经愈发扩大,甚至朝我在
的地方蔓延而来,似乎要吞天噬地,一个不留。
正如当初的景象,整个宫里都是大火,汹涌将我包围。
窒息的恐惧浮上心头,过去那猩红的灼痛还历历在目。
只是这次,没有第二个挽云,能拼了命地将她的公主送出火海。
我一个踉跄摔在地上,却没能爬起来。
快跑!快跑!
我提醒着自己,就算被烧伤,我也要逃离这里!
周围隐约响起细碎的议论声,外面有人已经发现了这里的火光,但火势太大,普
通人不敢进来,还得等皇宫的侍卫过来。
我一瘸一瘸地站起来往外挪。
火蛇吞吐着烧到我的衣裳,我感受到剜骨切肤一般的辣痛,身子颤抖着,扑通一
声,再次栽在地上。
好痛啊,好烫啊。
苏涣走到我身旁停下,他没有痛觉一般,眼眸清冽又疯狂,俯视我道:「我们终
于能永远在一起了,晚晚。」
我喘息着怒瞪他:「你杀我!」
火焰在我耳边噼啪爆开,让我整个人都卷入火里。
其实一开始我就知道,我逃不出去了。
这可是要人命的笼子。
苏涣眸里闪过一抹疑惑,眉头微蹙,盯着我思索半晌,眼底的疯狂逐渐褪去,继
而浮上的是惊心的担惧。
这双黑眸里,终于有风刮过,于烈火缱绻中,清澈地映出我的影子。
他突然清醒,猛地把我抱起,不要命一般往外冲去,喃喃念着:「宋晚晚,你要
平安,你要快乐,你要好好活下去。」
如同一个神智不正常的疯子。
我连挣扎都忘了,怔怔地看着他被满天的火焰灼烧出狰狞扭曲的痛苦神色,心中
却乱麻一般不知该如何。
咚,咚,咚,是谁的心跳,在一点点流逝。
苏涣跨出门扉的刹那,庭院里忽然响起震天的爆炸声,烈火染红了夜幕,直撼云
霄。
我的耳朵开始持续不断地嗡鸣。
紧抱我的胸膛,轰然倒了下去。
我趔趄着跌出公主府,狼狈趴在地上,挣扎着回头去看。
苏涣的尸体,含着清浅的笑,焚进猩火里。
依稀在说,微臣爱你。
我眼前是挥之不去的红,脸上沾着不知谁的血,脑海里的嗡鸣响彻不断。
有侍卫匆匆赶来,跑到我面前与我说话,但我只能看见他的口型,却听不见他的
声音。
刚才的爆破声,震聋了我的耳朵。


【23】
有人匆匆去扑灭大火,有人迅速去收拾苏涣的遗体,有人慌乱把我抬走。
我的世界却安静下来,没有爆破的火焰声,没有苏涣那一声声的「晚晚」,也听
不见父皇说「你再等等朕」,听不见众人说「公主嫁了个良人」。
什么都没有了。
终于都安静了。
我呆愣良久,看着无垠的夜空,笑了。
我的长声曾体贴入微,曾温声软语,曾笑意缱绻。
我的世界曾锦绣开遍,曾花枝烂漫,曾春意满园。
我的余生曾群芳争艳,曾山河璀璨,曾万民惊谈。
我盛放过,颓废过,心动过,失望过,挣扎过,最后却不得不归寄于……万物无
声处。
原来,我终将要与那青灯古佛相伴一生。
只是不知,那静安寺可吵闹?可有锦缎?可有仆婢?可有歌舞?可有日落与晨
朝?可有……
算了,不重要了。


【24】
我,叫宋晚晚。
晚晚,不听声。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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