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中景】

作者 : rio 本文共32242个字,预计阅读时间需要81分钟 发布时间: 2021-09-3

 

「我迟早要死在你床上。」
他搂着我,在我耳边轻喘,一向清冷的脸浮现绯色,配上他身上的红裙,妖冶得
很。
我手上动作不停,面上正经道:「我是个大夫,以前救了你,现在也不会让你
死。」
而且你这会儿明明很舒服。
他笑了一声,吻了吻我的耳垂,「我知道。我总想要你可怜可怜我。」
一个男扮女装,一个女扮男装,大家都一样,谁能可怜谁。


1
要说是我捡到的陆璟,倒不如说是他主动送上门的。
那日清晨我莫名睡不着,起身去后院溜达,就听到后院的小门外有声音。开了门
一瞧,一个穿着红色罗裙的人仰面倒在门口,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我上前探了
探,还有一口气,就把他带回了院子。
我是个大夫,最看不得有人在我眼前受伤。
起先一直以为这是个姑娘,毕竟穿着裙子,面容清秀,身形也不壮。只是抱回客
房检查一番后,看着那个平坦的胸部,再看看那张清秀的脸,我不免陷入了沉
思。
头一回捡人,好像就捡到了不得了的。
他身上有很多伤,新旧不一,看起来像是用鞭子抽的,而最新的那处,在腹部,
像是刀剑所伤。我不知他经历了什么,竟然能把身体折腾成这副惨状。但左右是
人家的私事,我不便多问,只管医人便是。
我给他清洗了伤口,敷了药,再给他换了一身新买的浅色罗裙。去买裙子的时
候,店里的陈二娘还八卦我:「小江大夫,怎么突然想起来要买裙子呀?这是有
心上人了?诶,和我说说是哪家的姑娘这么有福气。」
我笑了笑,「哪有啊。过几日有个远房的堂妹要来我这儿。她先递了书信给我,
要我买几身衣裳给她备着。」
说完怕她不信,我还无奈地耸耸肩,「那丫头打小娇惯,家中长辈都疼得紧。」
陈二娘是看着我长大的,知我无心男女情爱,这番话也不似有假,才愿放了我
走。
说回捡来的那位,他昏睡了足足一天一夜。醒来那日,我正在后院捣药,听得他
那个方向开门的声音,循声望去,见他靠在门边,正望着我。
这会儿正春日,后院的桃花开了。风一吹,纷纷扬扬的花瓣飘到了他脚边。
我放下手中的东西,疾步走过去,踩了一脚的花香。
「你刚醒,不宜走动,快回去躺着吧。」
他不说话,微微皱了眉,看着我。
「我姓江,是个大夫。」我指了指后门的方向,「昨日你倒在门外,我就带你进
来了。」再看了看他身上的衣服,「这衣服……我帮你换的。」
他似乎这才放下心,也不看我伸出的想扶他的手,自顾自回身进屋。
不太礼貌,但我好像也不觉得奇怪。
往后的三日,他都乖乖地吃饭、喝药和躺在床上休息,只是都不曾开口说话。
我想着,兴许是个哑巴。
不曾想第四日,他便开了口,且语出惊人:「我是被王爷从青楼里赎回来的。」
「他囚禁了我。于是我捅了他一刀,逃了出来。所以江大夫,你若是现在将我抓
去报官,兴许还能讨到不少赏钱。」
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听得怒火中烧,再气却还是把将药放在床边的春凳上,道:
「这些话你不必与我说,我只管救你。」
「你就这样信我?」
「姑娘,我说过了,我是个大夫,我只管救人。」
「你我素不相识,就不怕我骗你。」
「若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你不曾杀人放火,只为求生,何错之有?无辜之人,我
自然该救。若你是骗我的,实际上你是个穷凶极恶之徒,那我也要治好你,再送
你去报官。」
我看着他低垂的眉眼,轻声道:「姑娘,我是个大夫,见不得人在我眼前死掉罢
了。」
也见不得被我救了的人在我眼前说不想活这样的话。
但我也没有什么立场劝他。
我在他床边站了会儿,见他似乎没有别的想说的,转身欲走,被他喊住:「江大
夫。」
我回过头。
他用清润的眸子盯着我,抿唇道:「我不是姑娘。」
「我知道。」
只是你这几日都穿着裙子,也没有要脱下来的意思,我就这么叫了。
「但我一直穿裙子。」
「嗯。」我耐心地等他的下文。
他倏地笑了,「江大夫,你叫我阿璟吧。」
「春景的景?」
「王字旁的璟,王府春景。」


2
阿璟姓陆,据说这是捡到他的那个女人的姓氏。
关于过往,他说得不多,我也只知晓他从小被当作女儿家养在青楼,大了后被某
个王爷赎出来,做了玩物。至于怎么逃出来的,腹部的伤又是从何而来,得知他
逃出来的王爷会作何举动,他都不曾提起,我也不曾问。
京城离陈家镇有十多里地,如果官兵要来追捕,这几日也早该到了。我也托一些
进城卖货的人留心过,城里是否张贴着追捕某人的告示,或是一些官兵搜查,结
果都是没有,京城一片风平浪静。
我这才些许放下心来,也让陆璟在我这儿先好生休养。
他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尤其是在我提出要给他多买几件换洗的衣物时,他抿着唇
不说话。
「你不是说了你习惯穿女装吗?」我停下了捣药的手,看向坐在一旁的他,突然
了然,「若是担心钱,倒也不必。我这人就是这样,什么忙都想帮。从救你那一
刻开始,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做的。」
小时候我爹就数落过我这点,同情心泛滥,随便遇到一只受伤的野猫都要停下来
救一救,看着是块学医的料,但又不是学医的料。
不过不管是不是,现在我都是个大夫了。
陆璟仍坚持道:「那些钱,我总有一日会还你的。不过除此之外,」他顿了下,
面露不解,「你不会觉得,我很奇怪吗?」
这说的是穿女装的事。
我一下不知道怎么解释。
因为常理来看,他确实很奇怪,但在我看来,一切又很容易接受。毕竟我女扮男
装在这个镇子生活了二十余年,也是个怪胎。
最后我说:「也不妨事。你愿意穿什么,都是你的自由罢了。况且你不是说,更
习惯穿裙子吗?」
他怔愣着,轻轻点了下头。
「只是你现在身份特殊,不宜出门。你要裙子的话,与我讲个大概样式,我买来
给你。倘若你哪日被外人瞧见了,就说是我的远房堂妹,过来住一阵子。至于
钱,既然你实在过意不去想还我,就等你伤好了,往后有机会还我便好。」
陆璟听完这些,抿着唇应了一声。
性子着实清冷。
为了给他买衣裳,我又去了一趟陈二娘的成衣铺。我常去她家店,不为别的,只
为她是陈家镇唯一一个做生意的女老板。
大楚不喜女子抛头露面,更别提经商。然陈二娘是个例外。她早年嫁给了镇上的
一户商人,运道不好,接连死了丈夫和孩子。婆家的亲戚见她一个女人好欺负,
就把她家的门店尽数变卖,卷款逃去了外地,只留下空房子给她。
很多人劝陈二娘趁着还能生养,尽快改嫁,她却提着扫帚把上门提亲的人都赶出
来,站在门口叉腰大嗓门道:「老娘谁都不嫁,滚远点!以后来一个我打一
个!」
后来过了小半月,陈二娘在我家这条街的街头开了一间成衣铺子。
没人知道她怎么做到的。
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她无比八卦的性子。我再次到她那儿去时,她便拉着我问
了半天这神秘的堂妹究竟何许人也。她哪日回去寻思了半宿,发觉认识我爹和我
这么多年,却从没听过有什么远房亲戚来往。
我听得冷汗直流,只得胡诌道:「我也是前几个月才知晓的。想来是我爹生前也
不喜欢走动,便生疏了。不说这个了,我今儿是来买衣服的。我堂妹看了上次从
您这儿买的衣裳,很喜欢。」
她这才放过我,笑出一脸褶子,让我随便挑,末了还道:「平日小病大病的也多
亏了小江大夫你照顾,等会我给你打八折啊。」
我摇头失笑,在一堆花里胡哨的衣服里挑挑拣拣,按着陆璟与我说的拿出几件
后,突然看到了一条浅蓝的广袖裙,清新素雅,想来与后院的桃花相配,会很漂
亮。
随即我便被这想法吓了一跳。
已经有二十年不曾穿裙子的我,买了它又有何用。
这样想着,目光却还是黏在那衣服上头。我又想到了初见陆璟时他穿的那身红裙
子,与春色也甚是相配。
要不还是买下吧,兴许,他会喜欢。
我就这样自欺欺人地取下了那条广袖裙。结账的时候,我还有些心虚,生怕敏锐
的陈二娘发现什么端倪。幸好她没说什么,反倒夸我眼光好。
临走,我还听到她与别的顾客闲聊:「嚎了大半宿嘞!真的是造了什么孽,嫁给
那种人,好好一个大闺女给糟蹋成什么样了。这要是我儿子……」
我不自觉叹了口气,往家中走去。


3
我叫江鱼,是个大夫,女扮男装的大夫。
我爹也是大夫,膝下没有儿子。按道理讲,大楚不喜女子抛头露面,我爹就应该
从外头招几个徒弟来继承衣钵。但他觉得为医哪里还管男女,便将一身医术尽数
传给了我。
他一直把我当男孩儿养。穿衣打扮不必说,都按男子的来,但在学医之余,我甚
至还要学武。
十二岁那年,我头一次和我爹哭闹,死活不愿意再去武馆。我万分不解,别的姑
娘家都可以穿漂亮的裙子,可以抱着父亲的脖子撒娇,为什么我就要穿男装,跟
着武馆的师傅踢腿打拳,弄出一身淤青。
我爹由着我哭闹,等我哭累了,才不紧不慢地同我讲道理:「是不是你和我说
的,要学医,要治病救人?」
我抽抽噎噎地回答:「是。」
他摸了下我的头,「那你现在就要扮成男子的模样。否则再过三年,你就要和别
的姑娘一样,与别的男子成亲,相夫教子,三从四德,一辈子囿于深闺,从医这
事儿想都别想。」
我知道他说的是我曾经的师姐,隔壁的陈姐姐。
从我记事起,陈姐姐就在我爹手下帮忙了。她特别喜欢钻研草药,身上总是带着
一股药香味。
她是唯二知道我女儿身的人,平日最爱做的事就是捏我的脸打趣:「我们鱼儿虽
然穿着男装,但还是能看得出是个美人胚子呢。」
其实陈姐姐才是美人,镇上的人都知道。也正因为是美人,陈姐姐在十六岁那年
嫁给了镇里一个年近五十的老员外。
那年我才八岁,在门口看陈姐姐的花桥出发,问我爹为什么是嫁给那个老员外。
我爹说,因为婚姻大事父母做主。因为陈姐姐底下还有两个弟弟。因为老员外家
里有钱。
我就和我爹说,你不要把我嫁给老员外。
我爹没回答我,只揉了揉我的头,说:「今日的课业做完了吗?做完了就去武
馆。」
我:……
再到我十三岁的时候,陈姐姐难产死了,和我娘当初一样。我没再和我爹闹过别
扭。然后一直到了十八,我爹也走了。他走前拉着我的手说,爹对不住你,没给
你买过一件像样的裙子。
现在我二十有一,终于给自己买了一条裙子。
我带回家的时候,和陆璟说是给他买的。他试了试,说不太合身。我与他身形相
仿,但他肩比我宽些,这裙子在他身上就有些显小。
我面上不显,说等会儿拿去退了,实际却是拿回自己屋里,关了门,靠在门板
上,手里抱着那件广袖裙,紧张地喘气。
心里有种隐秘的情绪破土而出,我能感觉到自己兴奋不已。
可直到心跳平复下来,手心出了汗,我也没有试着穿那条裙子。
一来,我不会;二来,有些事开了个头可能就没法收场。
于是我把这条裙子埋在男装下,锁在衣柜里,不知何时能见天日。
我想我用男子身份活了这么些年,不该忍不住这一时半会儿。


4
转眼入了四月,陆璟在我这儿也待了大半个月。
早前他不爱说话,最喜欢做的事除了穿裙子,就是在后院看我捣药。后来熟了,
他话才变多,也会和我寒暄一番。
某日他坐我身旁,突然说道:「桃花要谢了。」
我抬头看了眼,原先开得旺盛的花确然落了不少,「四月了,是该谢了。明年还
会开的。」
「以前在王府,花都是开不败的。」
他很少主动提起过去的事,今日一提,我也没追问,只「嗯」了一声,继续手里
的活。
「但是人败得很快。人进去,不过两三月,就没了。然后换新的一批进去,循环
往复。」他笑了一声,指了指自己,「我不知道我是第几批,也不知道我开了多
久,但他们都说我花期最长。」
他这些话说得轻巧,就好像这只是一个笑话,表情也没有变化,甚至嘴角带了笑
意。
我看了眼树下一地的花瓣,问他:「你想做香囊吗?」
前几日我撞见他缝补自己的裙子,手法熟练,他还提了一句是小时候在青楼学的
刺绣。现在他许是触景生情,我便提做香囊想让他换个心情。忧思过度不利于养
伤。
陆璟没拒绝。他甚至有些兴奋。
我带着他把花瓣收集起来,洗好,晒干,再配了些艾叶、丁香等。
他把这些东西都带回了房间,过了几日,送给我一个做好的香囊,红底,上面绣
着一条银色的鱼。
我受宠若惊,又有点哭笑不得,「我不是让你做给我。」
他不解地看着我。
我无奈叹气:「我是看你心情不好,想给你转移一下注意力。你好像很喜欢这些
小玩意儿。」
他抿了抿唇,「不过是因为以前学了。而且我也只会这些女儿家会的东西。」
我轻轻摇头,「一技之长,分什么男女。」复对他笑道:「这香囊我很喜欢,多
谢了。」
我说着顺手将香囊挂在腰际,突然听他道:「江大夫可知,在大楚送香囊是何寓
意?」
我手一顿,差点没把东西丢在地上。
在大楚,女子送男子香囊,以表倾慕之情。
我暗暗吐了口气,抬头对他笑;「你我都是男子,和那又有什么关系。而且你总
说想答谢我,这香囊不是你的谢礼吗?」
他弯了眼眸,「是,谢礼之一。」
气氛有些怪异,怪异的点就在陆璟。他喜欢打扮得像个姑娘家,往日我与他相
处,都不太在意这些。然而今日他问了句香囊的寓意,我见他笑起来,竟是比我
见过的寻常女子还要好看几分。
我突然想到了他说的,王府春景。
他确然可与春色比一比。
可我明明是个女的,还见过他全身赤裸的样子,毫无疑问是个男的。
那我对着女装的他动心,实在不合常理,不合常理。
于是后面的几日我下意识疏远了他。
尤其是想到夜里做的怪梦,心虚得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陆璟应该是察觉到了,挑了我不太忙的一日,带着包袱,来与我告别。
「江大夫,我想我是时候走了。这段时间承蒙你照顾,给你添了不少麻烦。药
钱、食宿的钱以及衣物的钱我往后定找机会还你。」
他今日穿得素净,我才有些胆量直视他,「那你想好要去哪儿了吗?」
虽然京城一直没有消息,但王府逃个人,应该不会就这么罢休。
他轻笑,「没想好,等天黑了出去,能走到哪儿是哪儿 。」
我不由皱了眉,「这样怎么行。」
夜里难行路,他虽然不柔弱,但伤刚刚养好,难保不会出什么意外。
这般想着,我的同情心又泛滥起来,「你要是实在没地方去,就暂且留在这儿给
我打下手?」
话出口我便有些懊悔,这不是纯粹给自己找麻烦吗。
陆璟也没应,只道:「多谢江大夫好意了。只是我这身份,还是不留下来添乱
了。」
这样一说我心中愧疚又多了几分。
陆璟当晚便走了,走的时候也很洒脱,反倒我心里有几分不忍。
我以为我救了他,可他现在仍旧四处漂泊。


5
陆璟刚走那两日,我甚至有些不习惯。
早起厨房里没有他身影了,在后院捣药时也没人看着了,就好像身边少了抹景
色。
怪梦倒是反反复复地做。
他衣裙凌乱,胸前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裙子卷到腰际,露出两条修长的腿。我
坐在他身上起伏,我们的手纠缠到一起。
送我香囊以表倾慕之情?我何时这般喜欢胡思乱想了。
想必是白日里陈二娘的过错。
她明明是不喜欢做媒的,却唯独热衷于给我寻亲。
按她的话说,她看着我长大,小时候没了娘,长大后没了爹,孤身一人经营一家
医馆,苦了些,很需要找个人帮衬。
「况且你这相貌和性子,什么样的好姑娘找不到啊。你就听二娘一句劝,也不是
让你现在就把人娶回家,你就去见一见,说说话,行不行?」
我颇为无奈,「二娘,您今日不是来看病的话就先让让,后头还有人排队呢。」
她轻拍了下桌子,「我哪里没病了。我这不是先提一句吗,怕你等会儿忘了。」
我看后头排队的人已经有些不耐烦,只好应道:「那我过几日听您的话去见一见
行了吧?您先说最近又哪里不舒服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啊。」她这才放过我,揉着太阳穴道,「其实就是小毛病,晚
上不着觉。你以前给我开的安神药有点没作用了。」
我给她把完脉,叹了口气,「您最近是不是又大动肝火了?平日里要心平气和一
点,不然再多的安神药都不好使。」
她听了这话,凑近了些小声道:「这怎么能不动火啊。我隔壁住的陈老三你不是
不知道。三更半夜的总是不安宁。」
她说的事全镇子的人基本都知道。
陈家镇有个出了名的泼皮无赖,叫陈查,诨名陈老三。祖上积德,经商发了笔横
财,留到他这个独子头上也不少。但他此人是个混子,不学无术,还喜欢四处骚
扰姑娘。外加他娘也是镇上出了名的泼妇,因此镇上没有一户人家愿意把女儿嫁
过去。毕竟大伙儿都看得出,这家底迟早要被败完。
陈查就一直寡着,直到去年出了趟远门,年底带了个姑娘回来,遮着脸,大着肚
子,谁也不知道她长得什么样。
连婚事也办得悄无声息。
有不少人猜,陈查这种二混子指不定从哪里买来的媳妇。但真相如何,谁也不知
道。
年后那姑娘生了一个女儿,他们家的动静就开始不小了。
陈二娘与我说,大多是女人的呼喊声,偶尔会夹杂男人的咒骂。
也有街坊邻居听不下去的,去敲门,没人开,反倒听里面哭得更厉害了。
一来二去,大家都不敢管。
我曾见过他家的那个小媳妇。
那日我医馆关门比较晚,正好瞧见她躲在不远处的巷口,往这边瞧。那时我还不
知她是谁,只觉得面生,却没想到瞧了一会儿就看到陈查跑过来,直接把她拽走
了。
我这才意识到她大概是那个极少露面的陈查媳妇。
「要我说啊那真的不是个人,我气得都想拿把刀上门了。」陈二娘说着说着嗓门
又大起来。
我忙劝住她,「您看您,都说心平气和一点了。」
「诶哟我没法心平气和不是,说是说人家的家务事不好插手,可但凡是个人,哪
里看得下去!」她气得面色发红,将要站起来时又坐下,「诶看我这暴脾气。不
提这事儿了,小江大夫,你看要不再给我配点什么药。这几日睡不好我买衣服都
算错帐了。」
「那我给您再配一副。」我低头写药方,突然听到外头一阵吵闹。
只见陈石怀里抱着一个人,急匆匆跑进我的医馆。
「麻烦都让让。小江大夫,这姑娘在山里晕倒了,还流了不少血,你快给她看
看!」
我手中的毛笔掉在了桌上。
他怀里那个面色苍白的「姑娘」,正是前几日从我这儿离开的陆璟。


6
陈石在山里打猎时捡到的陆璟。大概是从山上滚下来的,发现时他正被一块大石
头挡住,周围有小片血迹。
说是这么说,可他身上的伤又不像那么回事。
腹部的愈合不久的伤口又裂开了,左脚的脚踝应该是扭到了,肿得老高,除了这
些,就只有一些轻微的擦伤。
虽然这么说有点缺德,但如果是从山上滚下来撞到石头,不该这么轻。
不过我看陈石那着急的模样,这些疑惑都没说出口。
陆璟一直昏迷着,我给他清理完伤口上完药,便去了厨房。
陈石正在里面煎药。一个人高马大的糙汉子坐在小板凳上,拿着把小扇子,眼睛
一眨不眨地盯着火炉,有点好笑。
「小江大夫,」见我来了,他打了声招呼,随即挠了挠头,「那姑娘没事吧?」
不知是不是火光的原因,陈石这黑黢黢的脸竟有些泛红。
我一时都不知如何开口,只说了句:「就是有些失血过多,不太严重,你放心
吧。」
他「唔」了声,默了会儿,又问:「小江大夫,那个姑娘……你认识吗?」
我正欲拿起药罐盖子看看煎得如何,闻言手一顿。
「我把她抱回来的路上,听她叫你的名字来着。」
啊,这个事儿吧……
我做出缴械投降的样子,大叹气道:「确实是认识的。她是我远房的一个堂妹,
前段日子到我这儿玩。后来与我闹了别扭,一气之下走了。我以为她归家去了
呢,没想到是跑去了后山。」
说着说着我自己都快信了,还拍了拍他的肩,「还望陈大哥别太张扬此事。她本
性不坏,但毕竟是个姑娘家,若是被别人传得刁蛮任性以致嫁不出去,她又要怪
我了。」
所幸他抱着陆璟过来时医馆的人不是很多,而且基本都没看清陆璟的脸。到时候
若被问起,我就再想办法搪塞过去算了。
一谎圆一谎,麻烦。
陈石连连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小江大夫你放心,我必定守口如瓶。」
他不便久留,帮忙煎完药就走了,走之前还说过几日再来看看。
那个担心的模样,我总觉得他是不是看上陆璟了。
唉,这是造的什么孽。
要命。
陈石走后,我再次端着药进陆璟的房间,就像以前那样。
他不知何时醒了,半坐着靠在床头,面色清冷,也像以前那样。
我有那么一瞬间的错乱,仿佛我们还是刚认识那会儿。
但屋外的桃花树已经抽芽。
「江大夫,又给你添麻烦了。」他见了我第一句便是这个,脸上却不见得有多少
愧意。
我在床边坐下,将药递给他,「你若是想留下,当初何必要走。」
他接过碗的手滞了一瞬,随即笑道:「你都看出来了。」
「伤都不像是摔出来的。你腹部的伤口也明显是人为划开。」我看着他腰间裹着
的纱布,有些头疼,「我当初救你,可不是让你一而再地伤害自己。况且我不是
说过,你若想,也可留下来给我打下手。」
他不语,一口气喝光了碗里的药,被苦得微微皱眉,半晌才说:「我以为那就是
客套话。因为前几日江大夫你似乎不太想理我。」
这么一提我又想起夜里那些荒唐梦,耳根子隐隐发烫,「不怪你。我那几日忙了
些。」
他垂眸看着碗底的一点药渣,轻轻应了一声。
那尾音轻飘飘的,挠得我心头又有些发痒。
我心虚地别开眼,看向窗外的桃花树,「不管怎么说,你现在就还是在这儿住下
吧。等养好了伤,能来帮我的忙也好。喝完药你先睡一会儿,至于脚踝处的伤,
我晚点拿药酒过来。」
这番话我说得飞快,生怕被他看出哪里不对劲,可等了会儿也没听到回应,下意
识看过去,正对上他含着笑意的目光。
像半个月前的桃花,艳。
江鱼啊江鱼,你到底怎么回事。
明明是我家,我最后却逃似的离开了房间。


7
陈石大哥能对陆璟一见钟情也不稀奇,陆璟穿女装时,一颦一笑都无情胜有情。
他曾说小时候青楼的妈妈都会教授他们如何去勾男人的心魄,而且与那些女子待

久了,不自觉地就带着那点气质了。可我总觉得不光是男的,女的也顶不太住。
又或许,我当男子二十年,心境也同男子一般了吧。
这般胡思乱想了一下午,晚间用完饭后,我拿了药酒给陆璟。他打算接过去自己
抹,我拒绝了,「你腹部有伤,不好弯腰。」
他便将脚从被窝中伸出来,白白净净,只有踝处红肿得显眼。
看到伤病我就生不出别的心思了,问他:「洗过吗?」
「刚洗过。」
「好,等会儿可能会有些疼,你忍着些。」
我坐到床尾,将他的脚放在大腿上,手上抹了药酒,在肿起来的部位附近揉搓。
「你要是疼的话,就说一声。」
「没事,不疼。」
旁人看,现在就是一个男的给另一个男的揉脚,烛火摇曳,屋外还能听到野猫叫
唤。
春日,猫儿发情了。
气氛果然又怪异起来。
幸好陆璟先开了口:「江大夫不曾想过娶亲吗?」
我抬眼看他,他笑道:「白日还有点意识的时候,听到了陈二娘的话。」
啊,那是陈石来了之后,陈二娘走前又叮嘱了我一句勿忘几日后和姑娘的相亲。
「不曾吧。我现在这样孑然一身,也挺好。」
爹刚走那会儿是有点孤独的。但三年过去一个人过也习惯了。况且我如今女扮男
装,婚姻这种事于我而言不过是天方夜谭。
陆璟很轻地笑了一声,「江大夫这话说错了。」
「什么?」
他淡淡的声音像晚间的风,「你收留了我,怎么还算是孑然一身。」
手心滑腻腻的,分不清是药酒滑还是他的皮肤滑。
外头的野猫又叫了一声,燥。
我听到自己说:「是啊,你还要给我打工抵债呢。」
当晚的荒唐梦一如既往。我覆在他身上,交颈而卧。他在我耳边一声一声地轻
喘,屋外的野猫一声一声地叫唤。
第二日醒来只见床铺一片扎眼的红。
来月事了,难怪春梦频频。
将床单晒到后院时,我还做贼一般四处张望,生怕陆璟看到多嘴问一句。但转念
一想,他现在正养伤,出不了门,也就看不到。
那时我还没想到,他房间的窗户正对着后院的空地。


8
陈石那日救的「女子」是我堂妹这件事到底还是传遍了陈家镇,也有那么几个病
人来看病时顺嘴要问一问,什么年方几何,可有婚配云云。
陈家镇的人别的还行,就是喜欢结亲。光是小镇边上就修了三座月老庙。
我完全不会应付这些,焦头烂额,最后急得直接去问了罪魁祸首,「年方几何?
可有婚配?」
陆璟正穿着一身藕粉罗裙坐在小榻上刺绣,闻言抬头看我,一脸愕然。
「他们都当你是我的堂妹了,想给你找夫君了都。」
他第一次笑得这般开怀,眉眼尽是风情,「年方二十二,不曾婚配。」
我颇为为难,「那我就这么和他们说?」
然后嫁过去洞房花烛夜发现大家都是兄弟?
陆璟笑得手都在发抖,「你便与他们说,我早已心有所属。」
我一拍脑门,怎么早没想到。
他放下手中的针线,又道:「或者我去和他们说,我其实是男子。」
是可以这么做,只是流言蜚语怕是少不了。毕竟很少有人能接受男子穿女子的衣
服。如果陆璟还想在这儿待下去,往后就只能穿男装见人。但他显然是不喜的。
再者,我已经对外宣称他是我堂妹,他再坦白,我俩的信誉只怕是要一降再降。
最重要的还是,他这么一闹会太张扬,难保京城里的人不会听到什么风声。
这么想来眼下唯一的法子就是拒了那些人,然后陆璟也少露面,越低调越好。
就是苦了某人这几日日日跑来询问陆璟的近况。
陈石性子直爽,喜欢一个人就全写在脸上,行动力也强。陆璟养病的这几日,他
就时常送来一些小玩意儿,要么是摊上买来的镯子,要么是打猎来的兔子,一个
接一个的。
然而除了第一次见面,陆璟就见了陈石一次,道谢之余,就是把所有东西都退了
回去。
「陈大哥,多谢你的好意,但我这辈子都不会喜欢你的。」
相当决绝,一丝余地都没有留下。
我就看着这个大个子抱着兔子,兜里揣着刚退回来的小物件,杵在医馆门口,眼
神很受伤,「小江大夫,你说到底为什么呢?」
这个事情我也不知道怎么和你解释……
「陈大哥,你也别难过,或许就是没看对眼。天涯何处无芳草对吧。」我嘴上安
慰他,心里不免埋怨陆璟这时候怎么这么冷漠,拒绝得如此干脆,都不能委婉一
点。
陆璟后来与我说,有些话就是要说绝,太委婉只会让人多想。
说绝一点,我会了。
于是我和他们说,我家堂妹心有所属,但心上人英年早逝,她悲痛欲绝,决定此
生不嫁。
陆璟听了也不恼,反倒笑起来,「江大夫说得也不错,我这一生,大概也不会婚
嫁了。毕竟是从那种地方爬出来的人。」
他现在越发爱笑了,但在某些时候,又会开玩笑般说一些丧气话。
像满园春色笼了一层烟雨。
在王府和青楼的日子究竟如何我不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口,我只道:「不婚嫁
也无妨。人生在世,要做的事还多着呢,何苦拘于男女情爱。」
他定定地看着我,轻声道:「也是。」
我低头继续忙自己的事时又听到若有若无的一句:「如果是江大夫,或许应该配
更好的人。」
「你说什么?」我抬头,不确定道。
他盯着我手头的草药,「我说,今日天气不错。」
确实不错,院子里的桃树已经一片翠绿,在阳光下生机勃勃。
我朝那树扬了扬下巴,「这棵桃树是我从山上挖来的。那会儿我在挖草药,看它
半死不活于心不忍,就移到家里的院子来了。没想到几年后它靠着自己活下来
了。」
「不该说是江大夫救了它吗?」
「非也非也。若它没有活下去的欲望,我给它换地也于事无补。」
他喃喃道:「草木想活下去,本能罢了。」
我偏过头看他,「人也是。」
他与我对视,「有些人不是。」
相顾无言。
风乍起,我看到他飘起的裙摆不知何时沾上了泥灰,与布料的颜色融为一体,仿
佛本来就是绣上去的花纹。


9
或许确实,有些人不是。
比如陈查家的那个小媳妇。
陈二娘与我说,她昨夜硬是听着女人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不会被打死了吧?」她忧心忡忡道,眉头皱得可以夹死一只苍蝇,「我都纳了
闷,你说这夜夜打,都不用叫大夫的?我怎么从没见过那混蛋来你医馆过呢?」
「这镇子上也不是只有我一个大夫嘛。」我也为那女子担忧,但陈查家从未与我
有过来往,我根本没有立场和机会插手此事。
「但是没成亲的大夫可就只有你一个了啊。」她扯回原来的话题,「你前段时间
和我说要照顾你家堂妹没时间,现在人好了,你可不能再拖了啊。我和小玉都讲
好了,明日傍晚,你俩一起去庙会逛逛。」
陈家镇有个传统,每个月中旬会办一场庙会。我也不懂这传统从何而来,反正后
面大家约定俗成,这庙会就是男女相亲的地方。
其实陈二娘不知道,我早就见过她说的小玉。
两日前这姑娘混迹在病人中,一直偷摸摸看我。等排到她,她就把手腕放在脉枕
上,不出声。我一边号脉,一边问她:「姑娘最近哪里难受?」
她没应,反倒冲我挤眉弄眼:「小江大夫,我叫陈文玉。」
我搭在人姑娘腕子上的手指一下子像被烫着了。
陈文玉,那个被陈二娘强行与我搭对的倒霉姑娘。
「他们都叫我等等,我等不及了,就偷偷跑过来先看看你。」等病人都走得差不
多了,她搬了把椅子自来熟地在我旁边坐下。
我失笑,「我有什么好看的?」
「来看看你长得如何呀?」她理直气壮,「要是相貌丑陋,我就和二娘说有事去
不了。不过现在看嘛……」
她支着下巴,笑出两个酒窝,「真难想象小江大夫会到现在还没娶亲。」
我讷讷不知如何答话,却不想一向喜欢待在后院的陆璟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前堂,
甚至走到我身旁唤了我一声:「堂哥,这位是?」
他平日说话都是清润的声音,这会儿故意掐着嗓子变得轻声细语,更像个姑娘家
了,激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莫名心虚,都不敢看他,垂着眼道:「这位是陈姑娘。陈姑娘,这位是我的堂
妹。」
这两人对视了一眼。
我如坐针毡。
倒是没吵起来,因为陈文玉非常自来熟地拉着陆璟到一旁聊天,反而把我丢在了
原地。
再后面,也不知两人聊了些什么,最后陈文玉和我说,要让陆璟与我们一起去。
这二人看着已经成好姐妹了。而我在沉思,事情究竟是如何发展到这一步的。
直到陈文玉走了我还没思考出来,陆璟在一旁状似无意地说道:「她是个不错的
姑娘。」
我脑子一下子没转过来,「你看上她了?」
他意味不明地看着我,「江大夫不觉得吗?」
我觉得啥啊,我都没和她聊几句。最后转移话题,「你是想出去走走?」
以前陆璟低调行事,前堂都不怎么来,一贯待在后院帮我整理草药,今日有些反
常,竟然会想出去逛逛。
「嗯,想看看这个镇子。」他含了笑看我,「江大夫不想带我看看吗?」
这倒没有。我原以为是他不喜走动就没提。若他有这个心思,也不是不可。况且
他来这里一月有余,也未见京城来人,想必可以放心些。
于是这事儿就这么定下了。
逛庙会那日,我与陆璟先到了街口。陈文玉后跑过来,第一句话就差点把我吓
死,「江大夫,阿璟,你们今日穿得好配啊,像对夫妻,我一下都不敢认。」
我讶然,这才发现陆璟穿了一身粉蓝裙衫,我穿了一身青色常服,仔细看,好
像,是有那么点配。个鬼。
身旁人发出极轻的一声笑。
耳根子又发烫了。
我咳了一声,「巧合罢了。陈姑娘,我们走吧。」
庙会的摊子遍布一整条街,街的另一头就是一座月老庙。据说从这条街一直走到
尽头的男女,再到月老庙求一个同心锁,就能一生相守,白头偕老。
陈文玉在一旁滔滔不绝地为陆璟介绍这点,我听得手心出汗。
这条街看着……不是很长啊。
不过幸好陈文玉似乎对陆璟更感兴趣,或者说,更喜欢打扮陆璟。不一会儿就拉
着他逛了几家布料店,嘴里不停地夸他相貌生得好。
两人姐妹情深,倒显得我有点多余。
直到我们遇到了陈石。他最近捕到新的猎物,想着来庙会碰碰运气,把皮毛用更
高的价卖出去。
遇到他的时候陆璟走在我身旁,另一边被陈文玉挽着胳膊。我本觉得再没有更尴
尬的场景了,然后听到陈石说:「小江大夫,这么巧啊,要不一起逛吧。」
没等我说什么他就站到了我的另一边,还趁着陆璟被陈文玉拉去别的摊子时和我
耳语道:「小江大夫,我想清楚了,我不会放弃的。」
此时在对面摊子挑东西的二人突然回头看过来,看到的就是一个壮汉子凑在我耳
边讲悄悄话。于是那二人的眼神都很怪异。
要命,我真是出门忘看黄历了。
陈文玉先跑过来把我拉过去,「小江大夫你站这儿干嘛呀,快来帮我们看看这几
根簪子。」
愣神时,手心被塞进一个冰凉的物件,陆璟塞给我的。他眨着眼问我:「堂哥,
这根簪子,你看着好看吗?」
样式简单,末端雕了一朵桃花,花心缀着一颗鹅黄的珠子。
我摩挲着上头的花纹,讪讪道:「我不太懂这些,你喜欢就好。」
陈文玉在旁边挑挑拣拣,拿了另一根,「阿璟,我看这根也挺好的,看着配
你。」
花纹繁复,缀了好几颗珠宝,挺华丽的,好像是更配他一点。
陈石也凑到陆璟身边附和道:「我看着也好看。阿璟姑娘戴什么都好看。」
陆璟却将我手心的那根拿了去,笑道:「我倒更喜欢这个。」
陈文玉不知何时又挤到了陈石和陆璟之间,「好像也不赖,阿璟的眼光我还是相
信的。你要不现在戴上去瞧瞧?」
这缺心眼的姑娘还补了一句:「要不江大夫帮忙戴一下吧。」
陆璟抬眼看我,「堂哥能帮我戴吗?」
我与陆璟身高相仿,而陈文玉比我们俩矮半个头,陈石嘛,他最高,但陆璟显然
不会叫他帮忙。
陈文玉还无比热切地看着我。我只好硬着头皮接过他手中的簪子。
簪子被握久了,温热,和他的手一般。
陆璟靠近我,微微低头,露出乌黑的发顶和简单的发髻。他在医馆待久了,身上
带着淡淡的草药香,径直往我鼻子里钻。
不知为何我就想到了前段日子夜里的怪梦,我与他密不可分,但他身上是没有气
味的,我什么也闻不到。
簪子插好时我后背已出了一层薄汗。
罪魁祸首还笑意盈盈地问我:「堂哥觉得好看吗?」
我不答。
陈文玉拍着手笑道:「江大夫就是太腼腆了。阿璟你戴这个也好看。」
陈石呆了一会儿,也道:「好看的,阿璟姑娘很好看。」
陆璟仍笑望着我。
我别开眼,轻声道:「尚可。」
其实是好看的,他向来甚好看。

 


10
我先前觉得这条街不长,我错了,事实上走在这条路的每一步都无比煎熬,主要
还是因为同行的几个人。

陈石说不放弃还就真不放弃,逮着机会就往陆璟身边凑,硬夸也要夸上两句。陈
文玉也奇怪得很,见到他们二人凑一起了,就拉着我挤过去,然后往陆璟身边
贴。
如此循环往复,一路上贴来贴去,站位换来换去,居然还真就到了尽头的月老
庙。
其实我们四人没有一个是需要同心锁的,但陈文玉丢给陆璟一个眼神,拉着陈石
的袖子说:「傻大个,快和我一起去月老庙后面看看,听说后面有很多小动
物。」
陈石莫名其妙:「庙后面又不是山,能有什么动物啊?蚂蚁吗?蚂蚁有什么好看
的?」
陈文玉拽着他,「蚂蚁也很好看,反正你快和我去,你不去我就把你乱花卖皮的
钱这事儿告诉你娘。」
「那阿璟姑娘——」
「人家还要陪小江大夫买东西呢,等会儿就来了。」说着硬生生就把陈石拽走
了。
我后知后觉:「原来他俩认识啊?」路上这较劲儿的模样我以为仇人呢。
「青梅竹马。」陆璟轻飘飘地总结了一句,恢复到往日清冷的模样,「现在只有
你我二人了,江大夫,介不介意带我走一走?」
外人不在,我也有些放松下来,「好啊,你现在想去哪儿?」
陆璟看向不远处的一个摊子,虚虚一指,「那儿。」
那个摊子跟前围满了人,卖同心锁的。
我再次浑身不自在,「你要买同心锁?
他纯良地眨了眨眼,「只是想看看。以前只听说过这东西,但从来没见过,有点
好奇。」
他以前不是在青楼就是在王府,确实是看不到这些东西的。我又心软了,在心里
骂自己多想,点点头打算带他过去。可刚抬脚突然察觉到一道目光,我猛地回
头,只瞧见了后头的一棵大榕树和露出的一抹衣角。
陆璟也看了过来,表情略显怪异。
「你认识吗?」
「不认识,」他摇了摇头,收回视线,极其自然地拉了我的袖子,「我们去瞧瞧
那摊子吧。」
我接下来的注意力就放在他拉我袖子的手上,修长白净,骨节分明,和我这绿袍
竟然有些相称。
等回过神陆璟已经买了两把同心锁,收进怀里。
我愕然,「你这是……」
他笑道:「万一以后江大夫娶妻,我这就当作贺礼。」
我连连摇头,「连你都来打趣我,明眼人都看得出陈姑娘对我无意,你也别再提
我娶妻的事了。不是想我带你走一走吗?来,带你去个地方。」
去的地方就在月老庙的附近,那里有一条河,河岸长着很多大榕树,常年郁郁青
青。现在正是黄昏,河里有晚霞,岸上有春风。
我带着陆璟在河岸边边走边吹风,「小时候我隔壁家的陈姐姐经常带我来这里玩
水,而且一般都是傍晚过来,景色很漂亮。」
「确实很漂亮。」陆璟盯着那水面笑了一声,又看向我,「江大夫很少说过去的
事。」
我摆摆手,「因为也没什么好说的。如果你想听,我倒可以给你讲讲陈姐姐。」
我的童年大概可以分成两个部分,一部分有陈姐姐,一部分没有陈姐姐。陈姐姐
全名叫陈秀梅,大我八岁。大概的故事可以总结为在我爹手下学医到十六,嫁给
老员外,死于难产,享年二十一。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些。
陈姐姐十五岁时曾有心悦的男子,是镇上的一个书生。两个人最喜欢约在这河边
相见,至于我自然就是他们相见的幌子。他们在岸上说悄悄话,我在河里捉鱼
玩。等我捉到鱼了,他俩不见了。我上了岸才知道,他们背着我偷偷买了同心
锁,一把刻着「梅」,一把刻着「容」。
「后来呢?」陆璟轻声问道。
我扯扯嘴角,「后来啊,陈姐姐嫁了人。那个书生中了科举,上京城做官去
了。」
陈姐姐难产而死,原因是那老员外踹了她一脚。而听我爹说,她死的时候手里还
攥着那把锁。
「我觉得姑娘家活得挺累的。不可入学,不可当官,不可经商。终其一生只为嫁
个如意郎君,生个孩子,操持家务,仿佛所有的运气都只能寄托在男人身上,」
我顿了顿,也不知在说谁,「可天底下多的是骗子和负心汉。」
我是个骗子,我承不起任何一个姑娘的好意,而陈姐姐的事又让我从始至终对男
女情爱充满恐惧。
陆璟一瞬不瞬地看着我,叹了口气,「就不该让你讲这些事,倒让你难过了。」
我摇头,「触景生情,人之常情。」复打趣他,「怎么,就许你看花伤春悲秋,
不许我望河缅怀往事啊?」
这回轮到他说不出话来,我放他一马,「不为难你了,既然愁上心头,要不要去
饮一杯借酒消愁?」
其实就是我私心想喝,今日白日闲逛也算荒废了,不如干脆破罐破摔,连着夜晚
一起浪费掉。况且我在后院桃花树下埋的酒已过了好几年,早该挖出来了。
我和陆璟这便一拍即合,全然忘了另外两人,匆匆回了医馆挖出酒,在后院摆了
张小桌,坐树下喝起酒来。
酒是桃花酒,几口就让我想起三月的光景。
时间过得好快,我和对面的人相识已一月有余。他这会儿还笑问我:「江大夫,
你这一直喝闷酒是怎么回事?」
「借酒消愁不就是喝闷酒嘛。难不成我给你背段医书助兴?」三四杯下肚,我其
实已经有些晕乎了,「医书你怕是也听不明白,我可给你背首诗。雄兔脚扑朔,
雌兔眼迷离……啊,好像不是诗,是木兰辞。」我说着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
思。
他轻笑了声,不甚在意,手指在桌上轻扣了扣,「那要不要听曲儿?我以前学了
不少,只不过大多都上不了台面。」
我托腮,眨眼,「无妨,你看着唱。」
他便站起来,披着一身月色唱道:「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
时,总赖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
处……」
声声哀怨,我恍惚间看到他于众人瞩目之下,又或是立于某个达官贵人跟前,抱
着琵琶自顾自唱着,谁都不施舍一眼。
不是的,他正看着我。
他皱了眉。
我起身,因喝了好些酒,脚下轻飘飘,但还是顺利走到了他身前,伸手触到他的
眉间,「你别皱眉,阿璟。」
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死死盯着我。
我歪了头,「怎么了?」
他眨了眨眼,声音发颤,「没什么,第一次听你叫我阿璟。」
我笑眯眯地小声道:「偷偷告诉你,不是第一次叫哦。我叫了好多次了。」
他喉结微动,「什么时候?」
我抽回手,「嘘」了一声,笑道:「在梦里。」
在梦里,在床上,在耳边,无数次。
他忽然遮了我的眼,就这么吻过来,满嘴都是桃花酒的香气。我有些喘不过来
气,晕晕乎乎,都不知他的手已搭上我的腰,一寸寸往上,灵活地探入了衣领,
随后又停住。
「原来是这样,」他松开我的嘴,埋在我脖颈处,吃吃笑了起来,「原来如此。
难怪,难怪。」
他笑时呼出的气喷洒在我的脖子上,酥酥麻麻。
我早已认不得东南西北,还以为在梦中,呆问道:「怎么了?」
他不答,抵着我的肩笑,半晌才抬起头,为我理好了凌乱的衣裳,摩挲着我微肿
的唇,哑声道:「没什么。你醉了,江鱼。」
我搭着他的手,眨了眨眼,「有吗?我只觉得热得慌。」
春夜不该这么热的。
「那就是因为你醉了。」
「也只有你醉了,我才敢碰你一下。」
(陆璟的唱曲出自宋代营妓严蕊写的《卜算子》)
酒这种东西,好,也不好。
难得醉一次酒,做的梦倒是越发荒唐。
我躺在床上,陆璟坐在床边,左手与我十指相扣,右手在裙摆之下,两腿之间。
月色下,粉蓝的裙衫一耸一耸。
屋外的猫儿叫得挠人心痒。
可陆璟的呼吸声在这夜晚清晰得不可思议。
「江鱼。」他颤着声喊我。
我半睁着眼,勉强应了一声,「嗯?」
「你叫一叫我。」
「阿璟?」
他哼了一声,手指缠得更紧,「多叫几声。」
我困极,干脆闭上眼,嘴里胡乱地念道:「阿璟,阿璟,阿璟……」
往日的梦,我该在他耳畔说的。
不知喊了多少声,我听到他粗粗地喘了一口气,发出一阵极压抑的呻吟。
屋内有一股浓烈的气味,刺激得我又有些清醒过来,扯了扯他的手,「阿璟,我
是在做梦吧?」
那头的人半晌没说话,只有悉悉窣窣的声音传来。
到我即将再度入睡时,他将我的手背贴上他的额头,冰凉凉,湿漉漉的。
「江鱼,这是一场梦,」他说,「一场好梦。」
「于我而言。」

 


11
我醒来时红着个大脸,心也跳得飞快。
这次的梦太离谱了,真实到离谱。
但深吸一口气,屋内只有淡淡的草药香,哪来麝香的气味。我又看了眼身上的衣
服,还是昨晚那身;摸了摸胸前,束胸还在;再掀了被子一瞧,一切正常。
我恼得踢了脚被子。
江鱼啊江鱼,你到底在想点什么?
我花了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起身去前堂。陆璟做了碗醒酒汤放在桌上,还冒着
热气。他正坐在桌旁刺绣。我与他打了声招呼,坐下喝了半碗汤,才有胆量开
口:「昨晚,没给你添麻烦吧?」
许久未沾酒,竟忘了自己酒量极差,怕是扫兴得很。
陆璟却摇头笑道:「不曾,江大夫酒品甚好。这桃花酒香,往后还可多饮几
次。」
我这下一本正经,「不可不可,醉酒伤身,不宜多饮。尤其是你,往后更该少喝
些。所谓小酌怡情,大饮伤身。」
他笑了一声,垂眸应道:「也是。饮多了伤身。」
最后二字被他说得有些意味深长,察觉到耳根子又发烫,我忙怪自己多想。忽听
到有人在敲前堂的大门,略显急促。
来的人是陈石和陈文玉,外加陈石怀里的一个人,被黑色的长袍包裹得严严实
实,第一眼着实把我吓了一跳。
随后陈文玉的话再把我吓了一跳,她放轻声音与我急急道:「小江大夫,这个是
陈查的媳妇,昨天偷偷逃出来的,受了好重的伤,还发着高烧,你快瞧瞧。」
啊,看样子这是又捡了个不得了的。
陈文玉与我说,昨日他们在庙会后头玩闹时发现了她,正跟在我和陆璟的身后鬼
鬼祟祟。但是说是跟踪,走路的步子又跌跌撞撞勉强得很。陈文玉觉得不对劲,
就托陈石将她拦下来,结果这姑娘看到陈石后立马昏了过去。
「她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喊『不要打我』,偶尔还叫着那狗东西的名字,我们就知
道了。」我给那姑娘检查时,陈文玉就一直在屏风外愤愤不平,「而且后面我们
还看到了陈查家的家丁在庙会上晃,觉得不妥,就先藏在月老庙熬了一宿。夜里
她还醒来过,说自己叫巧儿,就又昏过去了。早上还发了高烧。我和陈石不想打
扰你们休息,就只好大清早赶过来。」
她还在念念叨叨,我却无心再听,被气的。
这个叫巧儿的,脸上正常,身上却没有一处好地方,全是青一块紫一块,某些部
位更是差点被撕裂。胸前和背部还有新旧不一的疤,纵横交错,触目惊心。她大
概是几日没吃饭了,外加紧张过度,频繁陷入昏迷。
我无法想象她经历了怎样非人的对待,上一回如此悲哀与痛心还是捡到陆璟那会
儿。
给她处理完伤,我走到外室,严肃地打断还在喋喋不休地陈文玉,「你说陈查家
的人正在寻她是吗?」
许是从未见过我这般,她愣了下,「大概是的。我以前见过他们几个。昨日庙会
人多,那几个人在人群中找了好久没找到。」
「此事不要说出去,」我顿了顿,想起什么,「你和陈大哥是在外面待了一
宿?」
她不自觉红了脸,盯着脚尖,「没有,陈石一直在庙里看着她,我是半夜不放心
又偷跑过去看的。」
「那你与陈大哥说好,你们二人庙会后就没见过面,也没见过巧儿。陈大哥一夜
未归,是因为打猎不慎受了伤,在林子里待了一晚,而你一晚上都待在家里,明
白了吗?」
镇子小,上午传出点什么事,往往下午就不少人知道了。
陈查这种性子的人,定是不会放弃找巧儿的。若被他知道有人大清早往我这儿送
了个人,不要多久就会过来闹。我倒不是怕他,但如今陆璟在此,闹大了对谁也
不好。
陈文玉被我说得一愣一愣,呆呆地点了点头。
我走出房门,碰到正站在门口的陆璟,他面色不虞,「你想救她。」
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他都听到了,而且他现在心情不好。
可我不懂是为何,「我是大夫,救伤者不是理所应当的吗?或许会有麻烦,但她
伤得很重,我没法视而不见。」
他紧紧抿着唇,深深地望了我一眼。
从未看到过的眼神,悲哀又凄凉,甚至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
我不自觉想去拉他的袖子,被他轻飘飘地躲过去,指尖只触到了一丝冰凉。
心突然就空了一瞬,我仍装得轻松:「你怎么了?以前我也是这样救了你啊。」
「我知道,」他扯着嘴角笑了一下,「你谁都想救,你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
「可是江鱼,若我说她是我的仇人,你还要救她吗?」
此时尚在早晨,后院却没了太阳。
陆璟站在门口,屋檐下,穿着初见的那身红裙,却失了色彩。
今日是阴天。


12
这是陆璟第一次叫我的名字,连名带姓,我丝毫高兴不起来。
尤其是他说完这两句话后,看到从我身后走出来的陈文玉,甚至不等我回答就转
身离去。
干脆利落。
陈文玉不明所以,「阿璟怎么了?」
我只摇头叹气。
她若有所思地眨眨眼,用胳膊杵了杵我,「小江大夫,有些人要哄着的。有误会
就去说清楚呀。」
我失笑,「我可还记得你是陈二娘介绍给我的,现在怎么还给我牵红线了。」
「那江大夫对我也无意啊,你身上可还带着别的姑娘送的东西呢。」她指了指我
腰间的香囊,「第一次我就看到啦,阿璟送给你的吧?嘿嘿她都和我说了。」
原来那日这两人是说了这些。
我望着陆璟房间的方向,只道:「那你随我去厨房看看药煎得怎么样了,顺便与
我说说,你们那日都聊了些什么。」
「啊,这不太好吧……」她说是这么说,但跟在我身旁时嘴上也没闲着,基本都
招了个干净。
陈文玉与陈石是邻居,打小青梅竹马。陈文玉想嫁给陈石,但陈文玉的娘看不上
这个做猎户的。而陈石又是个一根筋,与文玉打闹惯了,这么些年也没看出女儿
家的心思。后来小姑娘大了,家里要给她要寻一门亲事,被陈二娘知晓了,拉郎
配配到了我。
「我本来不想答应的,结果那个大傻子和我说看上了你的堂妹。我气死了,就决
定过来看一看是到底何方神圣,谁知道阿璟真的有这么好看。」她噘着嘴,满脸
怨念,结果说着又笑起来,「不过幸好,阿璟和我说她心悦江大夫你,我就可放
心了。再说了,傻大个哪里配得上阿璟……」
她叽里呱啦,我却只听到某几个字眼。
「她说心悦江大夫你。」
他心悦我?
所以先前不是我多想吗?
那他心悦我,是因为他喜欢男子吗?
我有一肚子的疑问,抓心挠肝,呆愣地盯着那药煮好,下一刻便嘱托了陈文玉和
陈石好生照顾巧儿,匆匆往陆璟的房间去。
这几日事情繁杂,可这一件,我最想知道答案。
阿璟,你和巧儿发生了什么?你对我,又是怎样的感情?
我那连日的怪梦,又有几个真,几个假?
你昨夜与我交缠的手指,那手心的汗,又是真是假?
阿璟,我不想听旁人说,我只想听你说。
然而所有的疑惑在见到空荡的房间时消失得荡然无存。
他不见了。
没有少一样东西,没有多一样东西,小榻上还放着他早晨绣了一半的刺绣,看模
样是一条鱼。
我坐到小榻上,摸着那刺绣半晌,才迟钝地反应过来,他走了。
他向来干脆,当初走的时候也这样。
眼角酸涩,我欲抬手揉眼,忽发觉房间暗了几分。
「江鱼。」
我抬头,循声望去,他站在门口,背着光。
身体的行动快于意识,回过神我已经冲过去抱住了他,他手中的包袱径直掉在地
上,一声闷响。
陆璟僵着身子,声音带着几分落寞,「我发现除了这儿,我无处可去。」
我说出了早该出口的话,「那你便留下来吧。」
「江大夫对谁都这么好心吗?」
我松开他,对上他的目光,带着发烫的耳根子道:「我谁都想救,可想留下的只
有你一个。这话早该和你说了,可我胆小得很。」
爹一直教导我,不要像个姑娘家多愁善感,男子当沉稳内敛,喜怒好恶不形于
色。但刚刚他不在了,我真的怕得很。偌大的房间无比逼仄,压得我喘不过气。
陆璟盯着我,似是想从我的表情辨认这话的真假,最后还是认输般叹了口气,自
嘲道:「原来把你逼急了会是这个模样,我竟完全招架不住。」
我退后一步,摸了摸鼻子,别开眼,「那你现在可否与我说说,你和那个巧儿发
生了何事?」
他轻飘飘道:「不过是我骗了你。我和你说我是被王爷赎出来的,其实不然,我
是被这个女人买出来的。我和你说我捅了那王爷一刀,其实也不然,我给他下了
毒,他中毒之际捅了我一刀。」
陆璟慢条斯理地讲着让我心惊的话。
巧儿全名楚念巧,是五王爷的侄女儿,向来不尊礼法,行事张扬。五王爷好男
色,最好穿女装的男子。楚念巧知晓此事,就在一处青楼设了个窝点,专门培养
类似的男子。陆璟就是其中一个。其实很少人知道幕后推手是谁,陆璟也是入了
王府一段时间偶然间发现了此事。
也就是说,那个将他推入火坑,毁掉他一生的人,就是楚念巧。
「当初她买我的时候,我以为她是来救我的。所以她的好叔叔在府里看到我将我
要了去,我也不怨她。但是谁知道啊,谁知道。」陆璟轻轻笑了一声,「我在那
个男人身下承欢无数次,才找到一次机会将毒喂到他嘴里。他气急败坏,用刀捅
我时口中还在不断吐血。可那又如何?我夺了那把刀,毁了他的命根子。王府大
乱,我趁乱逃出来,混进了一座出城的马车。」
他顿了顿,盯着窗外半阴的天,「江大夫,如你所见,我满嘴谎话,肮脏至极,
是个穷凶极恶之徒,你早该把我抓去报官。」
「可你却想留下我。」
「你不该的。」
他的身子微微颤抖,连带着声音也是。
我坐在他身旁,试探着握住他藏在袖子下的左手,冰凉又僵硬。我拢住那只手,
轻声道:「文玉和我说,你心悦我。」
他猛地转过头,又抿唇不说话。
「其实我也骗了你,我不是男子。只是我想做大夫,就一直女扮男装。我还骗你
那条广袖裙是为你买的,其实是我自己想穿。那日你戴簪子,我骗你说尚可,其
实很好看。你看,我也是个骗子。」
他勾了我的手指,轻声道:「这不一样,江鱼,你知道的。」
我看着他,心跳得飞快,「那你心悦我吗?我其实是个女子。」
他已悄然勾住了我五根手指,「我从来没在意过这个。你是你,仅此而已。」
「我其实不懂男女之别,小时候有人说我男,有人说我女,我分不清。后来在王
府听到他们谈笑,说这样不男不女的也别有一番滋味,我才明白了一点,他们说
的好像就是我。」
「你说这世上有男人,有女人,有太监,我算什么呢?我好像甚至不可被称之为
人,他们对待我就像对待一只宠物,高兴了赏块肉,不高兴了踹一脚。」
「我不知道怎么活,江鱼,直到遇见你。」
「我身处泥沼,脱不开身,既想要你救我,又想要拉你下来陪我。」
「所以江鱼,你不该留下我的。」
哪有什么该不该呢,我捡到他那一刻,一切都注定了的。
倘若他带了私心,我又何尝不是。
我女扮男装这么多年,第一次遇到与我相同又相反的人。我多好奇啊,如同找到
了同类一般,兴奋得难以自持。这几年我过得那么孤单,从内心深处希望能有人
陪陪我,哪怕只是坐在旁边,偶尔与我说说话也好。
陆璟认出楚念巧,就仿佛往日的不堪都找上了门。他害怕了,他想离开。又或者
还有一个选项,我不救楚念巧,由她自生自灭,连同陆璟的过往一同埋葬。
可我做不到见死不救。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带你进院子吗?」我拉了拉他的手,「我当时觉得这个人一
定很想活下去,才会倒在我的后院门口。我算是个烂好人,但凡遇到那些想活下
去的,我都会想帮一把。阿璟,不是我救的你,从来都是你自己救的自己,我只
能帮一小把。」
「现在也是,如你所说,楚念巧当是个罪大恶极之人,但她现在被陈查这般对
待,我看不过眼。我想治好她,再送她去该去的地方,偿还该偿还的罪。」
「而你没有错,阿璟,没什么不该留下的,何况你已经在这里这么久了。」
他注视我良久,才道:「那我便不走了。」
六个字,简短又直白,清晰且有力。


13
陆璟留下了,事情还没解决完。
楚念巧昏迷了一个半时辰,醒来后不愿见人。我赶过去时陈石和陈文玉还在门口
拌嘴。
「肯定是你长得太凶了,把别人吓到了!」
「哪有的事,还不是你叽叽喳喳吵得不行。从小你就吵。」
「我那叫能说会道,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木头,有嘴巴都不会说话就当摆设
啊?」
……
我和陆璟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之前怎么没发现这两人这么冤家?
那两人见我们来了,这才住嘴,然后目光缓缓移到了我和陆璟拉着的手。
啊,忘记松开了。
我一阵尴尬,想抽出手,结果被握得更紧,去看他他还冲我笑了一笑。
这便听到陈文玉极小声又很骄傲地说:「我和你说过了吧,笨蛋。」
陈石挠着头嘟嘟囔囔:「小江大夫,你不厚道。」
我甩开陆璟的手,丢给他一个眼神,「这锅你来背,我可不干。」
说罢便不理他们几个,进了房间往里屋走去。楚念巧刚喝完药,正半躺在床上,
听到动静时整个人惊了一瞬,不由自主抱紧了被子往床里面缩,「啊!别过
来!」
我放慢脚步,温声道:「巧儿姑娘,是我,小江大夫,你我见过。」
她这才抬起头,带着神经质的眼神,哆嗦着唇道:「江大夫,小江大夫,求你救
救我。」
我停在离床几步远的位置,「你现在在我的医馆,暂时是安全的,不必怕。」
她还缩成一团不说话,我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直到她冷静下来才问:「你可想与
我说些什么吗?不想也没事,我就是之前看你在医馆附近,猜测你有事找我。」
「我就是,」她紧紧攥着被子,艰难地吐词,「就是觉得,身上太疼,想找个大
夫。他们都说,你是镇上脾气最好的大夫,所以我就……」
「如果只是这件事,那无妨,你先养伤吧,他还不知道你在这里。」
见她情绪尚不稳定,我暂时放下了打探消息的念头,安抚了她一会儿才出门,看
到陈石坐在不远处的后院台阶上,颇为郁闷地拔草,陈文玉坐旁边,也在……郁
闷地拔草。
「我和他们说了我是男的。」陆璟走过来道,他还穿着一身裙子。
话音刚落两人齐刷刷抬头看过来,两脸郁闷。
陆璟又凑到我耳边道:「你的事我没说。」
凑得太近,我耳根子烫得很,离了远些小声道:「她现在还怕人。」
陆璟轻哼了一声,显然不信,「她以前都敢踩着人的尸体走路,如今也会怕人
了。」
我便拉着他又进了房间一次,听到楚念巧发出一阵尖叫声我们才又出来。陆璟攥
着我的手,发出微不可察的笑,「看到她这样子,我竟有些痛快,又有些可怜
她。」
怎么说呢,如果单纯看陈查对楚念巧做的事,她实在可怜。我过了几日才从她口
中外加陈二娘的八卦得知了事情的全貌。
楚念巧整日混迹青楼,某日正巧遇上了来寻乐子的陈查。陈查胆子当真大,见色
起意,用手段夺了楚念巧的清白之身,随后又藏匿于青楼的某个暗室,囚禁许久
直至楚念巧显怀。而要说起他用的手段,其实简单得很,不过是买通了楚念巧身
边的一个对她不满许久的婢女。
这些事都是陈石在外买醉时吹牛说的,说自己睡了个富家女,滋味也就这样。以
及什么这人的肚子都不争气,只能生女娃。说得有鼻子有眼,但没人当真。可陈
二娘与我说这些,我冷汗连连,只觉得每一句话都真得不行。
「他家前几日不是跑了媳妇吗?这几日疯狗一样到处找,我的铺子都来闹过几
回。嘿,到现在也没找到人,真活该。要我说啊,这姑娘逃得好。」
陈二娘还在喋喋不休,我猛然想起什么事,忙拜托她,「二娘,你两日后是不是
要去京城进货?可否帮我递封书信给陈容?」
陈容中科举后在京城里当官,几乎没有回来过。他走前曾与我说有何麻烦可上京
找他。我一直对他有怨恨,便从未去过。不过这一次,怕是只能靠他。
陈二娘欣然应允,进程那日陈石陪着她一起去。出发时陈二娘抱怨了一句:「小
玉那丫头怎么就看上你了?明明配江大夫多好。」
我很尴尬,陈石也很尴尬,陈文玉也很尴尬,只有陆璟不尴尬,甚至还敢仗着衣
袖宽大,手暗戳戳伸过来挠我的手心。
我握住他胡作非为的手,对陈二娘笑道:「二娘您快去吧,别误了时间。」
某人就在我身旁发出极轻的一声笑。
他近来倒是心情甚好,尤其是看到楚念巧担惊受怕的模样,他眉眼都带着笑意,
还会故意发牢骚:「有时候真不想让你救她,她哪里配。」
倒不是配不配的问题,我看到她,偶尔会想到陈姐姐罢了。陈姐姐也被打,也可
怜。不过,也就偶尔相似。
特别是当楚念巧悄咪咪与我说陆璟的事时,一点也不相似了。
「江大夫,我以前见过他,他就是个疯子,给我叔叔当狗的那种,你要离他远一
点。」
她自醒来后就精神不太正常,往往口不择言,什么话都往外说。以往我都不怎么
管,这会儿顿时冷下脸来,「巧儿姑娘,我救了你,不代表你就可以随便评价我
身边的人。你在我这儿数日,所有人都为你忙前忙后。你可怜,但也仅仅是可
怜,没有什么别的特权。再过几日你的伤就恢复得差不多了,到时候我会叫人把
你送走。」
不知道哪句话触到她的神经,她突然打翻我手里的药碗,扑到我身上,「江大
夫,不要,不要送我走,求求你,他会打死我的。」
她的手胡乱地摸,在我推开她之前甚至摸到了我束胸的位置。
身后有人一把把我拉了过去,话里含着怒气:「我便说过不要救她。你看看你这
一身。」
汤药撒了一身,所幸不是很烫,除了有些黏湿没有太大的感觉。
陆璟却气极,丢给缩在角落的楚念巧一句「真是恶心」便急急拉着我走出去,一
路走到某个房间,把我往里一推,关了门在外头道:「你快换身衣服。」
我呆愣地脱了衣服,环顾四周后又傻在原地,凑到门板处敲了敲,紧张到吞咽口
水,「阿璟,这儿……好像是你的房间。」


14
陆璟大概是真的气昏了头,随便找了间房就把我推进去。现下他在门外默了会
儿,问道:「那你的衣服……」
我看了眼挂在屏风上的脏衣,好像再穿回去也不合适,只得硬着头皮回他:「都
脱了。」
过了会儿莫名其妙又加了一句,「其实还穿着束胸和亵裤。」
手臂和腰腹都暴露在空气中,风从窗户的缝隙漏进来,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那我去你的房间拿一下。」他闷声道,一小段匆匆的脚步声后便没了声响。
我也出不去,就在他房里踱步,看到了放在床上的两条叠好的裙子,许是刚从后
院收下来的。
裙子吧,其实我可以试试,但再想想,又不敢。
小时候向我爹要了好几次裙子,都不了了之,甚至有一次被打了一顿。
还是不试了罢。
过了会儿陆璟拿来衣服,从门缝里递给我。我换好出来,脑子里又想到当初塞进
柜子底下的广袖裙。
陆璟曾说,他穿裙子,小时候是被迫,现在是出于喜欢。但我好像,一直都算是
被迫的。
那我这日子,又何时到头呢。
「在想什么?」见我一直发愣,陆璟拉了拉我的袖子。
我回神,轻轻摇了摇头,笑道:「没什么,你今日怎么发这么大的火,把我都吓
了一跳。」
平日绝大多数时候他都冷冷淡淡,自楚念巧来了,他的情绪外露越来越频繁。倒
也不是坏事,但今日这个,我怎么看都觉得只是一件小事。
陆璟抿了抿唇,「她弄脏你了。他们那些人都脏。」
他应该是还有一句话没说,我没给他机会,虚虚握住他的手,「明日陈大哥他们
就回来了,都会结束的。」
而等一切结束,日子还会继续。
然而,第二日我在问诊时,陈文玉急忙忙跑到医馆来,「小江大夫,陈老三要过
来了!」
话音刚落,陈查就领着三四个家丁直接闯了进来,嘴里还叫嚷着:「人呢?怎么
没人啊?」
还等着几个病人,听到他的声音都纷纷退到了一旁。
我站起身,陈文玉躲到我身后,小声道:「他前几日闹了别的铺子,今日闹医
馆,现在别的医馆都闹完了。」
我看着陈查一步步走进来,忙对她低声道:「你现在去后院,带着阿璟和巧儿从
小门出去,陈大哥他们今日回来。」
她立即应了一声,「好!小江大夫,你也千万小心!」
说罢便跑去了后院,身影完全消失的刹那陈查已经来到了我跟前,活脱脱一个二
流子,「原来在这儿啊,江大夫是吧。」
我如往常一样问道:「是,请问你要看什么病?」
「看什么病?」他重复了一遍,转头对身后的几个大汉笑道,「诶,人大夫问我
看什么病呢。」
那几人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
我不动气,淡淡道:「来我这儿的人都是来看病的。」
他呸了一声,「我没病,我好得很。」
我「哦」一声,「不是来看病的人,我还真没见过。」
那「人」字放了重音,他听出话里有话,登时横了眉,一掌拍在我身前的桌上,
「少说这些有的没的吧!我直说了,前几日我家娘子走丢了,我就想着——」他
拖了长音,环顾一遍四周,「她会不会不慎来了江大夫的医馆呢?」
旁边几个围观的不知谁小声说了一句:「这疯狗又开始了。」
陈查身后的壮汉恶狠狠瞪过去一眼。
伤及无辜不好,我对那几个人温声道:「实在不好意思,今日怕是不方便了。你
们去别家医馆瞧瞧吧,别耽误了身子。」
他们看了看我和陈查,不大放心,最后看了眼那几个家丁,还是离开了。
陈查看都不看一眼,对后面几人扬了扬下巴,「到后院去搜,别的地儿都找过
了,那娘们肯定在这里。」
我拦到那几人身前,盯着陈查怒道:「你懂不懂这叫私闯民宅?」
「少废话。」
某个汉子推了我一把,抬腿就要往后院走。我趁势抓住他的手腕往外一拧,松
手,微侧身肘击腹部,再一扫腿,他不备,径直扑在了地上。
以前学的一招半式,勉强还能派上用场。
倒在地上的人瞬间爬起来,恼羞成怒,挥着拳头砸过来,被陈查踹了一脚,呵
住:「在这儿浪费什么时间!人家动手你们也动手吗?蠢货!」说着还冲我挑衅
一笑,「咱们只不过来找个人,文明点。再说了,江大夫一直在这儿拖时间,怕
不是后院小门溜走了什么人呐。」
我心中一惊,没想到他精明至此,且话音刚落,就有人从后院走进来,正拖着情
绪激动的楚念巧,「老爷,找到了。」
却不见陆璟和陈文玉出来。
我从未如此慌乱,忙跑到后院去看,空无一人,地上只有拖拽的痕迹,是楚念巧
留下的。
再跑到前堂,陈查已经拖着楚念巧到了大门口,嘴里骂骂咧咧,「贱货,一下子
没看牢就跑出来勾引男人。以前就看你老往这里跑,是不是心里早想着勾引人江
大夫了?真是养不熟的狗……」
后面的话越发不堪入耳,偏偏他似是故意地敞开大门,在门口赖着不走,口中脏
话不停。
楚念巧被拖拽着,无力地挣扎,「我没有!呜呜,我没有,别打我求你了,我没
有勾引呜呜呜……我就是疼……」
已有不少路人被吸引过来,聚在大门口指指点点。
陈查扇了她一耳光,揪住她散乱的头发,「放屁!这么多大夫你怎么就找上人江
大夫呢?肯定是看人家长得俊吧?骚娘们……」
这话骂了她,也在给我泼脏水,陈查的手段实在下作。
镇上的人也清楚他的为人,都是不信的,却也不敢插手,只敢窃窃私语。
他们都觉得这是家务事。
但这明明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付诸的暴力行径。
我看到那个场景,就像看到以前的陈姐姐,在多个不为人知的深夜,或许也是这
样被踢打,被羞辱。
我怒不可遏地冲上前,却在楚念巧的一句话后生生停了脚步。
「没有,江大夫是女的!我没有勾引呜呜呜……」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只有楚念巧还在神经质地重复道:「她是女的,女的……」
「这是疯了吧,小江大夫是男的啊。」旁观者越来越多。
陈查把楚念巧踹到地上,「贱人,还敢撒谎了!看我回家不好好教训你!」
「不要!不要!我没有骗你!」她尖叫着从地上爬起来,竟直直往我这里扑,
「不信我给你看,我给你看!」
她扑到我身上,手一个劲儿在我衣领处扒拉,力气大得吓人,我完全控制不住
她,最后无力地听到布料撕碎的声音。
「嘶拉——」
灌进了凉风。
楚念巧还在用力扯,「你看啊,你们快看!这是束胸,人家是女的!我没有勾
引,别打我,别打我……」
我呆呆地立在那儿,盯着眼前骚乱的人群,心中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他们都看见了吧?
他们都知道了吧?
他们终于,要知道了。
自心底腾升起无尽的悲凉,而又有那么一丝,小小的,微不可察的释然。
我的这日子,原来在今日到头。


15
我都不知楚念巧将我胸前的衣服扒了多少,但大概,束胸还在。
也仅此而已。
混乱中她被人一把拉开,有人披了件大衣在我身上,顺便盖住了我的头。
眼前是铺天盖地的黑,鼻间是铺天盖地的草药香。他紧紧搂着我,话里全是慌
乱,「对不起,我来晚了。」
来得晚吗?也不是,甚至还有点庆幸他刚刚不在。陈查不敢对我动手,不代表不
敢对他。
只是,我好累。
累到后面会发生什么都不想知道。
我搂住陆璟的腰,隔着那一层薄薄的布料道:「阿璟,我好累,我想回去休
息。」
「好,我们回去。」
他打横抱起我。我把大衣往下拉露出脸,双手环住他的脖子,靠在他肩上,闭眼
叫他,「阿璟。」
他抱着我一步步走得又快又稳当,「嗯。」
「我是不是很重啊。」
「没有,你太轻了,平日应该多吃点。」
我笑了一声,「骗子。我小时候练了这么久的武,比一般的书生还有力呢。」
「那也还是轻了些。」他走得好快,转眼已到了我的房间,一脚踹开门,把我小
心地放在床上,又欲转身,被我一把拉住袖子。
我盯着他,难得示弱,「我有些怕。」
「我去关门。」他安抚地拍了拍我的手,把门关了再折回来。
我已经把自己缩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对着他。他坐在床边,也看着我。
他今日穿着一身鹅黄的裙子,真好看。
「不是想休息吗?」他见我盯着他,面色有些不自然。
我眨了眨眼,「有些怕,睡不着。」
睡不着,但是想找个地方藏起来,美其名曰休息。
他揉了揉我的发顶,手似乎在微微颤抖。「没什么好怕的。」他轻声道,「陈容
来了,他们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今日他和陈文玉带着楚念巧要往后门走,谁知没走几步她就突然发起疯来大喊大
叫「不要把我送走」,也就引来了一直在后院附近徘徊的陈查的家丁。陈文玉见
那人长得人高马大,当机立断拉着陆璟先跑路了,还振振有词:「真是好言难劝
该死鬼!我们先把陈大哥他们接回来再说。」
陈容他们几个那会儿其实已经到镇子口了,因而两方碰上后就急忙赶了过来。
「但还是来晚了。」陆璟拉住我悄悄伸出被子的手,无比懊恼,「抱歉,江鱼,
抱歉。」
我晃了晃他的手,「没关系,错又不在你。」
「我只是,有些害怕。」
现在大家都知道了我是女儿身,我该怎么办呢?我是不是要和别的姑娘一样,与
男子成亲,相夫教子,三从四德,一辈子囿于深闺,再也当不了大夫?
陆璟勾了勾我的手指,声音放得极轻:「怕什么?」
我想了想,道:「我怕嫁人。」
怕得要死。
「无妨,」陆璟盯着我,一字一句道,「也可是我嫁你。」
我一下有些羞恼,「我何时说过是你了。」
他轻轻笑了一声,「是没说过。」
我别开眼不去看他,又听他说:「但我是愿意嫁你的。」
这人好烦。
耳根子热得快融化了,我拽了拽他,「上来。」
「做什么?」
我想任性一回,「陪我睡觉。」
他不动弹,只说:「我很脏,江鱼。」
我起身,凑过去吻了吻他的下巴,「陪我睡一会儿,我害怕。」
他幽幽地盯了我半晌,叹了口气,上床将我虚虚搂在怀里,「睡吧。」
我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缩在他怀里,已经有些犯困时听到他说:「我白日总是不敢
碰你。」
我含糊地应道:「那夜里呢?」
他轻轻地回答像是从天边传来,「在梦里。」
梦里,梦里有什么呢?
不过是小时候看着小姑娘们跳皮筋,而我坐在门口看医书,又或是在一堆漂亮的
衣裙中,我只能选择适合练武的短装。
我其实不后悔,因为我确确实实喜欢当大夫。
只是,会有那么一点遗憾罢了。
我就这样窝在房间睡了两天,医馆也关了两天。陆璟一点也不嫌弃,顿顿做了饭
菜送进来,必要时还要陪我聊天解闷。外面发生了何事我一清二楚。陈容正巧当
上了大理寺卿,带人抓了陈查一家,也把疯疯癫癫的楚念巧关了起来。
陆璟说其实那日看到的人不多,而且现在街头巷尾也少有人议论我的身份,大多
还是在骂陈查一家的,而楚念巧因为身份原因,少有人知道她的来历,最多只会
唏嘘一句「竟成了疯子」。
但我还是不敢出去。
有不少人想见我,我都让陆璟一一拒了。
我在当逃兵。
直到第三日,陈容托陆璟转交给我一样东西。
一把同心锁,上面刻着「梅」。


16

陈容本想约我去月老庙旁的那条河见面,我不愿出门,就改到了医馆前堂。
他来时我有些恍惚。
在此之前,我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小时候。他是个清秀书生,肩不能挑,手不能
提。而眼下,近十年光景,他已经是个大理寺卿,周身的气度都不一般了,让我
很难将他与记忆中的文弱书生重叠起来。
陈容见到我也不太敢认,抿了口茶,斟酌许久才叹息般道:「你长大了,鱼
儿。」
说老实话,这些年我对他有怨恨,尤其是在陈姐姐出嫁后他上京赶考,除了回镇
上一次把家里人接过去,就再也没回来过,我便下意识地认为陈姐姐的死他有一
半责任。
然而他这么感慨了一句,我就回想起黄昏时我在河中玩,他们二人坐在河岸旁,
林间偶有鸟声传来,被风吹散如情人呢喃。
怨恨什么呢?怎么怪,也怪不到他头上。毕竟他高中回来,陈姐姐已经一缕香魂
不在。
陈姐姐曾与我说,她是自愿嫁过去的,因为她的两个弟弟需要念书。
我爹与我说,这不是自愿,这是被迫,她自欺欺人是自愿。
而陈容现在与我说,大家都是身不由己。
「那时我家中一贫如洗,什么也给不了她。她劝我不要耽于男女情爱,该当进京
赶考,一展胸中抱负。」陈容对我笑了笑,带着几分摸不着的落寞,「我总想着
快些考完快些回来,却还是慢了一步。」
我手中捏着那把同心锁,上面的「梅」已经有些被磨平,可以想见它被主人握在
手心摩挲了多少遍,又听了多少遍叹息。
「其实鱼儿,你小时候我就怀疑过你是不是女儿身,后来想想,你这么喜欢学
医,就算是女扮男装也是自有苦衷。镇上最近发生的事我都知道了,我也只是想
来劝你不必挂怀。小镇子,大部分人都还是善良的。秀梅也喜欢治病救人,但她
的人生自己做不了主;你不一样,你比她幸运,你有一个好父亲。江大夫大概一
直没和你说过,生下你之前他在京城行医,名头响亮,后来厌烦城里的一些风
气,才来了陈家镇。我也是进了京城才打探到这些事,现在大概明白了江大夫为
何要让你如此生活。如果在京城,你怕是会难以立足,但这里不一样,你可以稍
微大胆放心地做想做的事。」
我爹确实没和我说过,他只会偶尔叹息这世道对女子不公,若不是如此,我也不
必苦苦学做男子。他对我心中有愧,只是一直未说。我也没来得及告诉他,我不
怨他。
我有些说不出话,陈容也不恼,喝了口茶又继续,「好像有些过于伤感了。我再
与你说一说那日的事。」
那便是楚念巧与陈查的事了。
楚念巧幼年父母双亡,打小被养在五王爷膝下,耳濡目染,形成了扭曲的性子。
不光私设青楼的窝点,平日对身边人也是恶语相加偶尔还会施以暴行。因而有个
婢女对其心怀不满,与陈查做了交易,使她一路沦落至如今的模样。那个婢女也
算是个传奇,会易容,鸠占鹊巢,顺便还把青楼的窝点解散了。
「她扮得太像了,几乎没人发现。有些人发现了,也不想说,毕竟这又不是坏
事,甚至大快人心。」陈容说着还笑起来,「至于那个五王爷,那日中毒又被
阉,现在约莫成了废人。其实皇亲国戚被刺,应当立案调查,奈何他平日作恶多
端,如今东窗事发,上头只想把这事儿压下去,由他自食恶果。陈查那人嘛,数
罪并罚,一样都不会落下。所以现在你和他,都安全了。」
我默了会儿,还是问出口:「那楚念巧会如何?」
陈容看了看我,「你恨她吗?你救了她,她却咬你一口。」
「恨说不上,我只觉得她可怜。我照顾她这么些日子,看得出她已经精神崩溃,
而如今更是直接成了个疯子。和疯子没什么好计较的。」
若要说罪魁祸首,望到尽头大概还是那个五王爷。但是再往深处看呢?那么多人
那么多故事,谁知道错应该归在谁身上。
陈容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就是太善良了。我与上头通报过,她做不回原来的楚
念巧,去处大概是疯人院吧。」
他与我又说了些话,最后道是过几日要回京。临走我把那同心锁还给他,他没
接,笑道:「我带在身边十余年,也就一个念想,事实上有没有都一样,不如还
是给你了罢。」
我只好收进怀里,又冲他的背影说:「陈姐姐的墓在那片林子里。」
他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多谢。」
随后也一直没回头。
就像当年孤身一人离开镇子,走向繁华的京城。
「别看了,人走了。」陆璟从后院走出来,手里又拿着一个香囊,「送你的。」
我回神,接过来,「你最近怎么绣了这么多?」
这几日已经是第三个了,还全都绣着鱼,各种颜色的鱼。
「医馆不开门,我便想着做这些能不能卖钱。」他说得轻描淡写,「按理说我是
男子,确实应该养家糊口。」
「你别当我听不出你在劝我开门。」我觑他。
他笑得纯良又坦荡,「没有的事。你不想做,便不做。」
这人坏心眼多了去,明知我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但到底,还是开了门。
医馆重新开门的第一天,陈二娘兴冲冲跑过来说要给我撑腰。
我哭笑不得,「撑什么腰啊,又不是要去比武。」
她捏了捏我的脸,「那也得给你壮胆子。前几日想来看看你都不让见,给我担心
得几宿睡不着,等会儿你可得再给我开点安神药啊。要说你爹那糟老头子坏得
很,这么多年我还就让你们俩给骗过去了。姑娘家怎么了,姑娘家也好啊,藏着
掖着干嘛。」
我完全挡不住她的热情,「我爹也是为我好……」
她又开始连珠炮,「你爹就一根筋。想当初我一个寡妇,到处借钱拉生意,也没
怎么样嘛。」
这些事她从未说起过,今日竹筒倒豆子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当初亲戚都作鸟兽散,陈二娘在空房子里熬了两宿没睡,最后决定自己做生意。
她先是京城到别人家铺子里打下手。这家不收她,她就换一家,再不收,再换一
家,这么找了几条街,最后有家铺子的老板看她伶牙俐齿手脚麻利,还是留下
了。过了小半个月,那家的老板给了她一笔钱,让她自己去开店。
「就你这嘴巴,不适合当伙计,还是当老板去罢。」他这么说着把陈二娘赶走
了。
陈二娘觉得这是她的贵人,刀子嘴豆腐心,嬉皮笑脸地收下钱回到镇上开了家
店。起先没人,奈何她进的衣服好看,陆陆续续就有人来了。赚了钱,她就到城
里找那老板还债。
老板不假思索地收下了,还笑道:「我这是给自己找了个同行啊。」
嗐,都不在一个地方,同行也没有竞争关系。
那老板还和陈二娘说,别被自己的女儿身捆住了手脚。陈二娘觉得这话文绉绉
的,听都懒得听,但又觉得很有道理,所以想起来了特地过来告我一声。
「所以啊,你就放心大胆地干,要是有人敢来闹事,我帮你打出去。」陈二娘叉
着腰,声音洪亮,像极了当年她拿着扫把,站在大门口赶人的模样。
我好像明白自己为什么喜欢去她的铺子了。
她比我勇敢,我一直想要自己成为她那样的人。
这么些年来,我时常脱光衣服审视自己的身体,带着复杂的情绪。我很爱它,又
很怕它。有时会想若我不是女儿身,活得会不会比现在轻松许多。但有时又想,
它即是我,我应该接受它。
我别别扭扭活到现在,我给自己画地为牢,我给自己捆住了手脚。
我都忘了,为大夫和为女子,从来不冲突。
陈文玉也比我勇敢,她某日强硬地要求跟着陈石一起去打猎,然后在山林间大声
表露心迹,导致陈石一下没站稳摔到了脑袋。于是这俩人就成了我医馆重新开门
的第一位病人。
虽然不太厚道,但我真的笑了,一边笑一边给陈石的脑袋涂药。
陈文玉在一旁抽抽搭搭,陈石烦得不行,「你哭啥啊,磕脑袋的又不是你。」
「我哭我自己不行啊?」小姑娘哭着白了他一眼,泪眼婆娑的,「不就是说了句
喜欢你吗,至于吓得磕脑袋吗?你就这么嫌弃我?嫌弃也就罢了,还管那么多。
反正我哭我的,干你何事!」
陈石被这一连串话说懵了,哼哼两声,傻愣愣的,「我看你哭,我心里难受。」
正巧涂完药,他笨拙地伸手想去擦陈文玉脸上的泪,「别哭了,小时候摔着碰着
这么多次也没见你哭啊。」
陈文玉也不躲,由着他擦,「那小时候你见到了啥?」
陈石老实得过分,「见你打我。」
陈文玉气得眼泪都憋回去,「陈石你就应该再去磕一下脑袋把里面的水撞出
来。」
「那我再磕一次,你能别哭了吗?」
「你不想让我哭啊?」
「哭得烦。」
「陈!石!」
……
陈二娘在一旁一脸没眼看。
我在一旁扶着陆璟的肩笑到不能自已。
他看我良久,搭上我的手,轻声道:「过几日想出去走走吗?」
「就我们两个人。」


17
陆璟说的出去走走,是去听戏。镇上来了个戏班子。
出发那日,陆璟问我要不要穿那件广袖裙。
医馆近日恢复得和往常一样了,大家也都没议论什么,但我仍不敢穿裙子。
可那条裙子,真是好看。
左右出门听戏和坐堂问诊不一样,我摸了摸鼻子,「那你穿男装吗?」
他笑道:「也可。」
那就穿吧。
可陆璟都穿好到我房门口了,我还没好。这麻烦的抹胸和外衫,还有摸不着头脑
的腰带,我甚至分不清前后,手忙脚乱。最后无可奈何,我过去敲了敲门板,再
次紧张到吞咽口水,「阿璟……」
「怎么了?」
我从未觉得说话如此艰难,「我穿不来,你能不能,进来帮我。」
外面沉默了一会儿,传来他艰涩的声音,「好。」
陆璟穿了一身藏蓝常服,头发披散下来,有点雌雄莫辨。我瞟了一眼就心虚地移
开视线,结巴道:「抹胸穿,穿好了,就是外衫还有,这么多条布带子……」其
实也没有很暴露,就是上半身的肩颈和手臂都赤裸着。但在他的视线下我总怀疑
自己是不是什么也没穿。
他笑了一声,轻飘飘的,「我来帮你。」
我直接紧张到闭上眼,听到一阵悉窣声,随后他的指尖时不时擦过我肩颈的皮
肤,再到腰间,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带起挠人心的那种痒。
系了好久的腰带被他解了。
我不由悄悄睁眼看他,结果正对上他的视线,满眼无奈,「伸手。」
要穿外衫,不伸手怎么穿。
我「哦」了一声,僵硬地张开双臂,任他给我套上,罩住裸露的肩膀和手臂。他
又拿起我也不懂是做何用的布片,把外衫的下摆在腰间微微收紧。
「放松些,」他抬头看到憋气的我,失笑,「这么紧张做什么?」
我咽了下口水,转移话题,「这衣服穿起来好麻烦。」不像男装,随便一套就
好。
他手里又多了根腰带,双手环过我的腰,嘴趁势贴近我的耳畔,轻声道:「你嫌
麻烦,以后都我帮你穿。」偏偏语气还若无其事,丢下这一句就后撤了,留我一
个人耳根发烫。
随后他低头给我打结,我盯着他的发旋,问道:「你会束发吗?」
他抬眼看我,不答反问:「你要帮我吗?」
互相帮忙嘛。
陆璟磨磨蹭蹭近乎折磨般帮我穿好了裙子,坐到我的梳妆台前等我给他束发。他
平日都披着,偶尔梳一两个简单的发髻。我站到他身后,将头发虚拢成一把,干
脆利落地束好,末了还对着铜镜里的他得意地笑了笑。
他挑了挑眉,「那我帮你梳发?」
这便又变成我坐着,他站在我身后,手指灵活地挽好发髻,还插了一根簪子,鹅
黄花心,是那日在庙会摊子上买的。
我对着镜子看了会儿,以为好了就要起身,被他按住肩膀,「慢着,给你画个
眉。」
他真是熟练得很,画眉、涂胭脂、贴花钿、抹口脂,每一样都做得有条不紊,反
倒是我,盯着他凑得极近的眉眼,感受到他的呼吸,后背直接出了一层薄汗。
事毕,他俯身凑到我耳旁,对着镜子里的我笑道:「你看如何?」
如何呢?镜中的女子一身蓝裙,明眸皓齿;身旁的男子一身藏蓝,俊美清朗。看
着看着,眼前的东西都模糊了。
「怎么了?」他擦去我眼角的泪,玩笑道,「我画得就这么丑?」
我注视着铜镜中的我们,摇了摇头,轻声道:「阿璟,你看,我们好像一对寻常
夫妻。」
穿着该穿的衣服,如同回到自己该在的位置。
他拢了拢我耳边的发,「不寻常也无妨,我们会是夫妻就好。」
我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偏过头,「好了,再不出门就晚了。」
戏楼人不少,我不免有些怕,却不想不少人认出了我,还和我打招呼。
「小江大夫也来听戏呀。」
「江大夫好呀,上回还没多谢你的药方子。」
「江大夫今日穿得好看嘞。」
……
每个人我都叫得出名字,甚至能回忆起他们都看了些什么病。
身旁的人握住我的手,对我笑了笑。就像前几日在房间里,他不厌其烦地安慰
我,别怕,江鱼。
我想,我确实不必怕了。
这个人可以牵着我的手,走很远很远的路。而一路上也会有很多人,陪我们走一
段路,不分长短。
因而戏散场后,和陆璟在河边吹晚风时,我对他笑道:「阿璟,我们做夫妻
吧。」
他却凑到我颈边嗅了嗅。
我失笑,「你干嘛?」
他与我相握的手微微颤抖,「怕你趁我不注意,喝醉了,说醉话。」
我靠近他,吻了吻他的唇,「没醉。」
新的桃花酒还没酿呢,要醉也只能是晚风醉人,或是眼前人醉人。
后记
我与陆璟的婚事定在六月六。
本来两个人都孑然一身,不打算大办一场。奈何陈二娘不依,硬是给我们大张旗
鼓地操办,甚至照顾到我们二人的特殊习惯,准备了两套嫁衣,尺寸不一,让我
们想穿女装就穿新娘服,想穿男装就穿新郎服。
我给陆璟展示那两套衣服,「你要哪套?」
他思考了会儿,问道:「能否你穿新娘服,我也穿新娘服?」
他是想看我穿裙子,自己也想穿裙子。
我颇为为难,「客人也不少,这样不太好吧。」
虽然我俩都离经叛道,但拜堂成亲若是看着像两个女子一起,只怕可以连夜收拾
东西离开镇子了。
「那就我穿新娘服,你穿新郎服。」他下了决定,「之前和你说好了,我嫁
你。」
大婚当日,也没有什么花轿,我从我的房间出来,再穿过院子的空地,到他的房
间接他。
开门时有些怔愣,这喜服穿在他身上,艳得不像话,就像第一次见,他一身的红
裙,亮了我的眼,也亮了我原本黯淡的生活。
陆璟披着红盖头,手搭上我的,话里带着笑意:「都说十里红妆,我们的房间哪
有隔着十里。」走了几步又听他说:「以前倒是觉得,和你相隔十里不止。」
我握紧了他的手,也不知在说什么,「往后都在同一间房了。」
半晌,他很轻地应了一声。
我牵着他,慢慢走到前堂。陈二娘坐在上方,笑得皱纹挤到一处去。陈文玉站在
一旁,又是哭又是笑,惹得陈石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这大好日子你又哭什么
呀?」
「我想到以后我嫁人的样子,提前哭一哭不行啊。」
「行行行,那你也别哭啦……」
「好了安静点儿吧。」陈二娘笑骂一句,看向另一边的司仪,「快开始吧。」
「一拜天地——」
拜向大门外的人群。
「二拜高堂——」
拜向坐在上头的陈二娘。
「夫妻对拜——」
我们面对面站着,一同弯下腰,不约而同听到对方的笑声,然后又戛然而止。
「礼成,送入洞房——」
于是我就在我的房间,挑了陆璟的红盖头。二人对视一眼,又笑了起来。
不知道笑什么,就是发自内心地想笑。
笑够了,他拉我坐到身旁,似是感叹,「像一场梦。」
我靠在他身上,盯着桌上正在燃烧的喜烛,「怎么了?」
「以前在王府,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不用担惊受怕,不用钩心斗角。」他
吻了吻我的额头,从怀里拿出两把同心锁,一把刻着「鱼」,一把刻着「璟」,
「早就做好了,就等着今日送你。」
我接过来那把刻着「璟」的,好笑道:「你何时刻上的?」
他倒是坦荡,「刚买那日就刻上了。」
我侧过头看他,「那若是我对你无意呢?」
他吻了吻我的鼻尖,「那就留个念想,好做梦。」
「于我而言,你本来就像一场好梦。」
我眨了眨眼,轻声道:「那晚我醉了,但我都记得。」
他摆动的裙袂,他颤抖的指尖,他汗涔涔的额头,和他压抑的呻吟,都留在那个
不可言说的夜晚。
陆璟闻言,直勾勾地盯了我半晌,随后遮了我的眼吻下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我接纳他,顺便环住他的脖子,顺势把他压在床上。他松了手,脸上都是笑意。
乌黑的发散在大红的被褥上,与我垂下来的头发缠在了一起。
「新郎官是不是应该在上头?」他两手搭上我的腰,抿唇笑道,眼波流转,像个
妖精。
那谁是新郎官呢?
穿着衣服,我是;褪了衣服,他是。
在我思考的这会儿,陆璟已解了我的衣带,用商量的语气道:「要不这新郎官,
你做半夜,我做半夜。」
商量说是商量,他也没给我思考的时间。这手指灵活得很,四处挑火,弄得我口
干舌燥,晕头转向,只能跟着他动作,时不时溢出两声呜咽,又被尽数吞了去。
他还故意附在我耳旁问道:「江鱼,你说是景中有鱼,还是鱼中有景?」
我直接堵住他的嘴,太聒噪。
喜烛燃了一夜,大概也没想明白,是景中鱼,还是鱼中景。
□ 谢拉格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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