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

作者 : rio 本文共19866个字,预计阅读时间需要50分钟 发布时间: 2021-10-6

秘密

妻子的复仇

01
我越来越讨厌我的养女珊珊,这个不到六岁的孩子,常常让我不寒而栗。
珊珊只比我女儿朵朵小三个月,是我老公吴建文远房亲戚家的孩子,吴建文说,
珊珊家里一个亲人都没有了,如果我们不领养,她就只能去孤儿院。
平心而论,珊珊长得挺可爱的,瓜子脸,大眼睛,笑起来甜甜的,是个地地道道
的美人胚子。
当初领养她的时候,我就是被她漂亮机灵的小模样给打动的。
刚开始我很喜欢珊珊,对她也非常好。
新衣服新玩具就不用说了,各种烧钱的兴趣班,只要珊珊说想学,我从来没有犹
豫过。五六百一节的钢琴课,我眼睛都不眨一下,马上缴费报名。
我第一次对珊珊感到有些失望,就是因为学钢琴。
朵朵也在学钢琴,每天练琴,朵朵能老老实实在琴凳上坐一个小时,珊珊却连
10 分钟都坚持不了。
她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上厕所,好不容易消停下来,练几分钟就开始喊累,
手指累,坐着累,全身哪儿哪儿都累。

钢琴课上了一个月,老师来劝退了,说珊珊明显对钢琴没兴趣,让我看看她有没
有其他感兴趣的乐器。
好吧,既然钢琴学不下去,那咱们试试其他的乐器吧。我跟珊珊商量,准备带她
试听一下小提琴课或者古筝课。
可是,珊珊不同意。她跟我说她就想学钢琴,不想学别的乐器。咦,这是什么道
理?她明明对钢琴一点都不感兴趣啊。
好说歹说,我说得嘴巴都干了,才从珊珊那里套出实情:她其实不喜欢钢琴,但
是她想跟朵朵一样。朵朵在学钢琴,那她也要学。朵朵有的,她也都想要。
我啼笑皆非。好吧,原来是姐妹之间的攀比。五岁的小孩,好胜心居然这么强。
好容易说服珊珊放弃钢琴课,征求她的意见之后,我给她报了个舞蹈班,挑了附
近最好的机构,希望她这次能坚持好好学下去。
让人郁闷的是,珊珊的舞蹈课完全复刻了她的钢琴之路。第一节课,兴趣满满,
第二节课,能坚持上完,到了第五节课,老师又来找我谈心了。
这孩子上课不太配合。老师长长地叹气,话里话外,都在暗示珊珊可能有多动症
之类的毛病,让我好好关注一下她的心理健康。
我还真带到医院去看了,医生说珊珊什么毛病都没有,做事注意力不集中,就是
习惯没培养好。
好吧,那就好好培养习惯吧。这孩子得严加管教,不然就废了。
我让保姆王姐跟着珊珊一起上课,盯着她。上了几节课,王姐跟我告状,让我别
在珊珊身上花钱了。
「这孩子学不成的,她上课眼珠子乱瞟,根本不看老师。又娇气,压腿的时候别
的孩子都不吭声,就她哼哼唧唧的哭。」

我没听王姐的,觉得不能就这么轻易放弃,学什么都半途而废,只会让珊珊的意
志力变得更薄弱。
一个吃不了苦受不了累,做什么事都无法坚持的人,长大了能有什么出息?
舞蹈老师要求每天在家练功半小时,我每天亲自盯着珊珊练功,老师要求的动作
必须严格完成,功课不完成不许睡觉。
我本以为这种严格的管教会遭到珊珊的强烈反抗,没想到她竟然意外的乖巧,虽
然她经常眼泪汪汪的,但那些规定的动作她还是坚持完成了。
我非常欣慰。觉得王姐和老师们都夸大其词了。珊珊其实挺乖的,只要方法用对
了,这个孩子是能踏踏实实学东西的。
我太天真了。没过几天,现实就狠狠抽了我一耳光,直接让我开始怀疑人性。
不到六岁的孩子,居然会做出那种事,不是亲身经历,我根本不敢想象。
02
我们家的小区不大,邻里关系很和谐。
那天我下班回家,看到阿姨们在楼下扎堆聊天,就笑着准备跟她们打招呼。我刚
要开口,发现她们都把头扭过去了,假装没看到我。
住我家楼下的黄阿姨虽然朝我笑了一下,眼神却充满了审视和怀疑。
这是怎么了?我在心里暗暗嘀咕,完全不知道哪里得罪了这帮阿姨。
几天后,在我帮黄阿姨拎了一个十斤重的西瓜回家之后,她欲言又止地叫住我,
说:「朵朵妈,有句话我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一般来说,不知道该说不该说的话,最好不要说。不过,此刻我却真诚地希望她
赶紧说。

「我们都知道你也是为珊珊好,老话说得好,玉不琢不成器,小孩子嘛,肯定要
管教的。」黄阿姨含蓄地说:「不过呢,管教得有点分寸,五六岁的孩子,上手
怎么能那么重呢?传出去,你这养母名声也不好听呀。」
我懵了。上手怎么能那么重?黄阿姨以为我虐待珊珊了?这天大的黑锅把我扣懵
了。
黄阿姨接下来的话让我的心情变得极其沉重。
我打珊珊的事,是珊珊亲口说的。有一次阿姨们在楼下碰见珊珊,看到她手臂上
有淤青和擦伤,就问她是不是摔跤了。
珊珊说,不是摔的,是妈妈打的。她说我经常打她。
我!!我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气得满脸通红,说话都语无伦次了,让我的
解释听上去像是在狡辩。
黄阿姨拍拍我的肩膀:「珊珊挺可怜的,没爹没妈的孩子,你们收养她本来是积
德的好事,别弄得最后里外不是人。」
我气得心口疼。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孩子?在我面前乖巧得不得了,却在背后
胡说八道!说难听点,她这就是在造我的谣。
五岁七个月,还不到六岁的孩子啊!谁能想得到?
一回到家,我马上把珊珊叫到书房,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珊珊嚎啕大哭,说她
没说过那种话。是黄奶奶在说谎。
我心力交瘁。看着哭得快喘不过气的小女孩,我能说什么呢?拉着她去跟黄阿姨
对质吗?
我狠狠批评了珊珊一通,罚她在房间思过十五分钟。见我要关卧室的门,珊珊扑
过来拦我,一边抓我的胳膊一边大声哭喊,「你凭什么管我?你又不是我真正的
妈妈!我要爸爸!爸爸回来了,我要爸爸打你!」

我气了个倒仰。
吴建文什么都不管,我天天管她吃管她喝,还管她的学习,她不认我这个妈,却
真情实感把吴建文当亲爹?
这孩子的心到底是怎么长的?
看到珊珊跟我闹,朵朵气坏了,马上站到我这边,伸手去打珊珊的胳膊:「不许
欺负妈妈!你就是爱欺负人,你是个坏妹妹!」
吴建文正好回来了,看到朵朵打珊珊,怒吼一声,「朵朵!干什么呢!你为什么
打妹妹?」
我赶快把朵朵和珊珊拉开,把今天发生的事情讲给吴建文听。
本以为吴建文会批评珊珊,结果他轻描淡写地说:「多大点事啊,小孩子懂什
么,你天天管她管的那么严,她怕你,所以才会在邻居面前那么说。」
我无语之极。这明明是珊珊撒谎污蔑,怎么反而变成了我的错?
我和朵朵眼睁睁看着吴建文一边哄珊珊,一边把她抱进卧室,关上房门。
「妈妈,爸爸喜欢妹妹。不喜欢我了。」朵朵委屈极了,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
掉。
我百思不得其解,吴建文这莫名其妙的偏心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天天早出晚归,
跟珊珊都见不到几次面,怎么会疼珊珊超过疼自己的亲生女儿?
尽管想不通,我还是很努力地想要纠正珊珊的坏毛病。孩子才五岁多,坏毛病还
来得及纠正。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可是慢慢我发现,珊珊的坏毛病比我想象的还要多。这孩子非常记仇。那天朵朵
打了两下她的胳膊,她就记住了。

以前她只是在朵朵练琴的时候偶尔过去凑凑热闹,现在只要朵朵在家练琴,她就
开始捣乱。我和王姐稍微一个不注意,她就跑过去打扰朵朵,还有一次,她把一
满杯果汁洒到了朵朵的钢琴上。
珊珊可怜巴巴地道歉,说她不是故意的,可王姐信誓旦旦地跟我说,她亲眼看见
珊珊是怎么把果汁倒上去的,这孩子绝对是故意的。
「这丫头养不熟的。真的。」王姐说,「除了朵朵爸,她谁都不喜欢。」
确实,我也看出来了,我们家里,她只对吴建文还有点亲情和敬畏。其他人,她
根本不在乎。
我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刚来我们家时,她乖巧懂事,跟朵朵相处得特别好,再加上她模样漂亮嘴巴甜,
全家人没有不喜欢她的。我也是真心拿她当女儿看的。
谁能想得到,一个五岁的孩子竟然会有好几副面孔?
在朵朵和王姐面前,她嚣张霸道;在我面前,她喜欢装可怜;在吴建文面前,她
又是撒娇又是卖萌的,把吴建文哄得团团转。吴建文对她非常满意,总说她聪明
机灵,将来肯定有出息。
有一次,我因为这件事跟吴建文吵起来,吴建文却说:「朵朵是我们亲生的,她
在家里有底气。珊珊这孩子比较敏感,多疼她一点她才会跟我们亲。」
珊珊确实跟吴建文很亲。而且,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她长得也跟吴建
文越来越像了。
那天珊珊和朵朵在客厅玩积木,珊珊低着头玩得正起劲,一缕头发滑落到她的脸
颊上了,珊珊皱眉甩头,把那缕头发甩到耳朵旁边去。
她皱眉甩头的那一瞬间,我彻底呆住了——那表情跟吴建文一模一样!吴建文皱
眉甩头的时候就这个样子,两人的神态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是小孩子天生爱模仿吗?可这种并不常见的动作表情,又怎么可能在不经意之间
模仿得这么像呢?
这孩子太奇怪了。里里外外透着股邪门。
我仔细观察,又发现了珊珊和吴建文更多的相似之处。两人吃东西的口味相似,
手指的形状相似,大笑的时候,两人的鼻子都会皱起来……
都说外甥像舅舅,可珊珊是吴建文的远房亲戚啊!远得我之前都没听说过吴建文
还有这门亲戚。
我心中的疑虑一天天加深,直到那一天,我看到了吴建文的微信聊天记录。
那是一个深夜,吴建文已经睡了,我起床去上厕所,刚在马桶上坐下,就听见旁
边搁物架上「嗡嗡」震动了两下。
我扭头一看,吴建文的手机忘在搁物架上了,一条弹出来的微信新消息正好映入
我的眼帘。
「会不会是你疑神疑鬼了?珊珊的事你瞒得天衣无缝的,赵濛怎么可能猜得
到?」
消息是吴建文的发小陈永刚发过来的。吴建文和陈永刚从小学到高中一直是同
学,两人好得能穿一条裤子。
珊珊的事。这四个字一下子击中了我,我赶快拿起手机,试图解锁吴建文的手机
屏幕。
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珊珊身上的秘密,马上就要揭晓了。
我和吴建文从来不看对方的手机,我发现我居然猜不出他的锁屏密码。朵朵的生
日,他的生日,我的生日,包括他父母的生日都试了,都不对。我不敢再试,怕
手机被锁定。
我知道吴建文还有指纹密码。我拿着手机,做贼一般走回卧室。

吴建文睡得很死,轻轻打着鼾,我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轻轻把他的胳膊从被子
里抽出来,握着他的手,把他的食指往指纹锁上按。
03
鼾声一起一伏,我的心跳得几乎快从胸腔里蹦出来了。
手指按上去的瞬间,手机轻轻震了一下,解锁了。屏幕的光透过衣服照在天花板
上。我的心砰砰砰狂跳。庆幸自己聪明,拿衣服挡住了手机,否则,这么亮的
光,很可能会把吴建文惊醒。
我反锁上卫生间的门,坐在马桶上开始看微信聊天记录。
先是一个月前的聊天记录。
吴建文:我现在有点后悔把珊珊接回家了。珊珊跟赵濛合不来,家里天天鸡飞狗
跳的,烦得很。
陈永刚:当初就劝过你。私生女带回家让老婆养,你这脑回路,也是没谁了。
我仿佛被人狠狠抽了一闷棍,心脏一阵阵紧缩抽痛,必须大口喘气才能吸得到氧
气。
果然,果然如此!我之前的怀疑并不是空穴来风,并不是我疑心病太重!珊珊根
本不是什么远房亲戚的孩子!
一模一样的微表情!一模一样的口味!一模一样的手指形状!难怪珊珊只喜欢吴
建文,只跟他亲近,吴建文本来就是人家的亲爹!
我闭着眼睛想让自己缓一缓,怒火却从心口烧到了头顶,吴建文瞒着我跟别的女
人生了孩子!还把孽种带回家让我给他养!这个天杀的王八蛋渣男,他怎么能这
样欺负人呢!
泪水不听控制地倾泻而出,我强忍着眼泪继续往下看。

吴建文:那我怎么办?宋菲说她要结婚了,不可能带个拖油瓶嫁人。她老公还不
知道她生过孩子。
陈永刚:送到亲戚家养啊,每个月给点钱,养到 18 岁就算你尽完义务了。
吴建文:说实话有点舍不得,珊珊这丫头不仅漂亮,还特别聪明机灵,我跟她
说,让她别在赵濛面前说漏了嘴,把我跟她的关系抖落出来。结果她真的守口如
瓶,一个字都没有乱说过。才五岁的孩子呀!比成年人都强!这孩子长大了不得
了,说不定我还能享她的福。
陈永刚:敢情你是在做长效投资?
吴建文:这是一方面,还有就是怕宋菲跟我闹。孩子送人了,她知道了肯定要
闹。赵濛嘛,相对好糊弄一点。
陈永刚:赵濛只是单纯,不是傻。你这样迟早会出事。
吴建文:到时候再说吧。赵濛还是很在乎我的,万一发现了,跟她道个歉认个
错,再拿朵朵说事,她会妥协的。
然后是当天的聊天记录。
吴建文:总觉得赵濛最近不对劲。她还跑去套我爸妈的话,问珊珊家里的情况。
陈永刚:你爸妈没说漏嘴吧?
吴建文:那倒没有。我就怕赵濛去套珊珊的话,珊珊再聪明,也才五岁,赵濛要
是存了心去套她的话,早晚能套出来。
陈永刚:……
吴建文:我怀疑赵濛猜出来了。之所以没提离婚,估计是在咨询律师,看看怎么
分割财产才对她更有利。

陈永刚:会不会是你疑神疑鬼了?珊珊的事你瞒得天衣无缝的,赵濛怎么可能猜
得到?
聊天记录到此为止。
我手指尖发麻,脑子里嗡嗡直响,根本没有办法思考。
宋菲,吴珊珊,私生女。这些词像一把钢锥一寸一寸往我心里钉,我从来没这么
疼过。
我脑海里一直盘旋着一个词: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吴建文为什么要这样欺负我?珊珊发烧我整夜整夜地守着她,原来我这么辛苦是
在帮小三养女儿?
相识八年,夫妻六年,吴建文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么龌龊
无耻的男人?
比八点档的电视剧还要狗血,比地摊文学写的名人隐私还要龌龊,超越了人类想
象力极限的事情,竟然发生在我身上了!
攥起的指甲抠破了我的掌心,我却感受不到一点疼痛。愤怒如熊熊烈火灼烧着我
的心,所有的血液都涌到头顶,都在沸腾,都在尖啸。如果杀人不犯法,我一定
要冲过去敲碎吴建文的天灵盖!
把手机放回搁物架,我回到卧室站在床边,死死盯着吴建文的脸。
这个人渣睡得真香啊,嘴角甚至还带着点笑意。他在嘲笑我吗?嘲笑我被蒙蔽了
大半年,嘲笑我替小三养孩子,嘲笑我曾经掏心掏肺,像疼亲生女儿一样疼爱那
个孽种?
多么可笑,他出轨践踏我的尊严,我还替他们养孩子!天底下最蠢的人就是我
啊!我真是一头蠢猪!

我伸手紧紧抓住一只枕头,想狠狠把枕头捂到吴建文的脸上。他怎么能这样欺负
人!我爱着他,他却这样糟践我!
辗转反侧了一夜,我决定暂时先不跟吴建文撕破脸。他说的对,离婚的时候,我
得为自己争取更有利的财产分割方案,
吴建文的小公司到底有多少钱,我是真的不清楚,我得先把这个搞清楚,防止他
转移财产。
当时我以为,老公出轨,还骗我替小三养孩子,这就是最痛的事了。我没有想
到,还有更痛的事在等着我。
那是一个周末,我正在超市买东西,手机忽然响了,王姐给我打电话过来了。
「小赵!快回来!朵朵摔下来了!就在楼下!你快回来吧!我刚叫了救护车,现
在还没到!」王姐的声音惊慌失措,带着哭腔,一下子把我炸懵了。
「怎么回事?朵朵怎么了?在楼下摔跤了吗?严重吗?你别着急,慢慢说。」我
脑门上开始冒汗,心里七上八下的。
「不是摔跤,是掉下来了!从储藏间的窗户那儿摔下来了!摔到一楼了!」
什么?坠楼?我脚一软,人一下子摔倒在地上。
坠楼,王姐的意思是朵朵坠楼了,从窗户上掉下去了!12 层的楼房,我家在 8
楼!
「救护车还有多久能到?朵朵现在怎么样了?」我嘴唇颤抖,每个字都用尽了自
己全部的力气。
「地上好多血,你快回来吧!」王姐哭出了声。
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把车子开到医院的。在路上,我接到了王姐的电话,说救护
车过来一看就说人已经不行了,直接把朵朵拉到医院太平间去了。

太平间发生的事情我一件都想不起来了。我只知道我一直在哭,直到昏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天已经快黑了,窗户半开着,吴建文靠在
沙发上打瞌睡。
我无声地流泪,脑子里全是各种记忆的碎片。一会儿是朵朵牙牙学语的画面,圆
圆的小脸蛋,一笑眼睛弯成两个月牙;一会儿是朵朵蒙着白布的身体,我被王姐
和吴建文死死拉着,不让我掀开那块白布……
我猛地坐起身,双手紧紧攥住被单。
床的响声把吴建文惊醒了,他睁开眼睛瞪着我。他的眼睛又红又肿,明显也刚哭
过。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来。朵朵没了!我的朵朵没了!我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活
到这么大,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心如刀绞。原来人在痛到极点的时候,是说不出
话,也哭不出声的。
「啪!」
脸上突然重重挨了一耳光,我被打得眼冒金星,头一歪一下子栽倒在床上。
我捂着脸难以置信。吴建文?他居然打我?
「你到底怎么带的孩子!两个大人都看不住一个孩子?赵濛,你还活着干什么?
你配生孩子吗!配当母亲吗!」吴建文恶狠狠地指着我的鼻子怒吼。
我生气吗?不,我一点也不生气,我因为挨了耳光而绷起来的劲全泄了,我闭上
眼睛尽情地流泪,我觉得吴建文说的很对。
我还活着干吗?朵朵没了,我不配当妈妈!我没有保护好我的孩子!我还活着干
什么!
我哽咽着,一口气气憋在胸腔怎么也出不来,我要死了,我快要死了。我不想活
了。

32 岁生朵朵,我羊水栓塞差点丢了命。捧在手心里如珠如宝的女儿,突然就这
么没了。
我哭不出声,在病床上睁着眼睛躺了一夜,看着窗外天色慢慢变亮。我不想跟任
何人说话,只反反复复想一件事,朵朵为什么会去爬储藏室的窗户?
家里有孩子,我家每扇窗户都有栏杆,除了储藏室。可是,储藏室没有任何孩子
感兴趣的东西,窗户又那么高,朵朵一个刚满六岁的孩子,为什么会去爬那个窗
户?为什么?
我想不通,我不明白。
04
我没有在医院多住,跟着吴建文一起回家了。我要回家弄明白,为什么朵朵要去
爬那个窗户。
面对我的盘问,王姐也一问三不知,说不出个所以然。
「我去做饭去了,朵朵和珊珊一起玩,过了一会儿,珊珊突然哭着跑来找我,说
姐姐从窗户里掉下去了。我吓了一跳,赶紧跑到窗户旁边看,看到楼下绿地躺了
个人,就赶快跑下去了。」
她也不知道朵朵为什么会去爬那个窗户。
我又问珊珊,「你跟朵朵为什么会到储藏室里玩?朵朵为什么去爬窗户?」
那个屋子,平时我们都不会进去的。只有王姐放东西找东西的时候才会进去。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珊珊用力地摇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似乎被我
严厉的语气吓到了。
「哎呀,你问她有什么用,她才五岁,能知道什么?」吴建文心疼了,抱着珊珊
朝旁边的儿童室走,一边走一边柔声安慰她。

看着他们的背影,我的眼神冰冷尖锐,像淬了毒的匕首。
我的朵朵躺在太平间,身上蒙着白布,他们却父慈子孝,团结一致来对付我这个
外人。
我调了家里的监控看,发现王姐确实一直在厨房,直到珊珊跑到厨房去喊她,她
才往储藏室那边跑。
可惜的是,储藏室没有摄像头。朵朵到底怎么坠楼的,还是查不出来。
储藏室不大,里面放的都是平时很少用到的东西,朵朵到储藏室去找什么呢?为
什么会去爬那个窗户?
我走进储藏室,抬头看向那扇窗户,窗户离地面一米二三左右,单扇窗门,可以
往上推拉。
窗户上光秃秃的没有任何东西,我找不出朵朵爬窗户的理由。
我盯着窗外看,眼角的余光突然注意到窗户右上角的一抹嫣红,侧着头往上一
看,我发现那是一朵玫瑰花。
它从别人家的窗台上攀爬过来,在我家的储藏室上方吐露芬芳。
我心中一跳,一个念头闪过脑海:朵朵爬窗户,是不是为了摘这朵花?
不,不会。朵朵从来不乱动别人的东西,不是我们家的花,她不会去摘的。我了
解我的女儿。
可是除了这朵花,我实在找不出任何能吸引一个五岁孩子爬上窗户的东西。
电光火石间,我忽然想起了一件小事:有一次,我收拾玩具发现家里多了个水晶
天鹅,就问两个孩子天鹅是哪儿来的,朵朵告诉我,是她们去亲戚家玩的时候拿
回来的。我很生气,批评了朵朵。朵朵却说,是珊珊喜欢,让她去找亲戚要的。
我的女儿傻乎乎的,被人当枪使了。而且,这种事不止发生过一次。

我旋风一般冲出储藏室,冲到儿童房一脚踹开房门,把吴珊珊从吴建文怀里拽出
来。
「是不是你?你让朵朵去摘那朵花?对不对?」我用力摇晃着她的肩膀,「说
话!别给我装傻!」
五岁的小孩,也许还很天真懵懂,可五岁七个月的吴珊珊绝对不是普通的小孩。
撒谎,甩锅,自己不敢做的事怂恿别人去做,对她来说都是家常便饭。
吴珊珊哇哇大哭,拼命挣扎着喊爸爸。
吴建文狠狠推开我,把珊珊从我手里夺走。我重心不稳,一下子摔倒在地上。
我用仇恨的眼神看着吴建文。
是吴建文!是他背叛了我,生下了这个私生女!是他把私生女带回家里,把我的
家闹得乌烟瘴气!是这个撒谎成性的私生女,让我失去了我的朵朵!我恨他们!
我爬起来跟吴建文撕打,我用力抓他的脸,踹他的关键部位,我恨不得杀了他!
吴建文的脸被我抓出了好几道血痕,可男人的力气终究比我大,他把我制服了,
冲着我怒吼,「赵濛你他妈发什么疯!朵朵没了就是没了,你再想不通也不能把
气往珊珊身上撒啊!」
我没有力气再挣扎,痛苦,愤怒仇恨烧焦了我的心,除了仇恨,我脑子里再也装
不下其他东西。
我看着吴建文,只说了一句话:「马上把吴珊珊送走。我不想再见到她。」
吴建文张嘴想说话,我抬手阻止了他:「如果不把她送走,我不能保证自己会对
她做什么事。」
大概是怕出事,吴建文把吴珊珊送到了他父母家。

吴珊珊走了,我的伤痛却无法愈合。我整夜整夜地失眠,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
我的朵朵。
我快要疯了,再不做点什么,我真的要疯了。
我必须做点什么。
这天天气很好,我让吴建文休息一天,带我去湖里划船,吹吹风。吴建文听了很
高兴,连连说好,说出门散散心挺好的,我也该振作起来了。
吴建文不会游泳,而我水性很好。那个湖,湖面又大水又深,不是周末,游客应
该不多。
吴建文一边观察我的脸色一边跟我商量,「要不把珊珊也带上?那天你太激动
了,把珊珊吓得够呛。趁这个机会带她一起玩玩,以后还是一家人……」
以后还是一家人。算准了我身体不好生不了孩子了,过段时间再把吴珊珊接回家
里,让我继续帮小三养孩子是吗?
我淡淡一笑:「好啊。」带上就带上,多一个人少一个人,他今天都得死。
05
湖面确实很大,游客也的确不多。我们要了一艘四座的小船,慢悠悠踩着往湖心
划去。
湖心有好几个小岛,岛上没有建筑物,只有各色杂树和乱开的野花。这些小岛是
不许游人上去的,岸边没有码头。
我故意把船朝小岛的方向蹬,我已经看清楚了,岸边长了很多水生植物,还有一
片开得娇艳的野花。
我要让吴建文给我摘花。等他探身摘花的时候,我就把他推下去,干掉他之后我
再拉着吴珊珊跳湖。

三人一起落水,只有我一个人能活下来。
我已经丧心病狂,什么都顾不得了,我只想让他赶快死,死得透透的,带着他的
孽种一起给我的朵朵陪葬。
一切的悲剧都是因为他,他不死,我这辈子都不开心。
靠近小岛的地方,水面上漂浮着很多野菱角的叶子。吴建文扯了一根芦苇挑起野
菱角的叶子,把上面结着的菱角摘下来拿给吴珊珊玩。
「爸爸,我也想捞菱角,让我捞。」吴珊珊开心地笑着,想拿芦苇自己捞菱角
玩。
「不行,这样危险。爸爸给你捞就行了。你好好坐着。」吴建文笑眯眯的,早就
忘记了自己还有个女儿已经变成了冰冷的骨灰。
我移开视线,不想再看到这父女俩。他们让我觉得愤怒、恶心。
船突然晃动了一下,「珊珊,别乱动!」吴建文突然大吼一声,伴随着他吼声
的,是噗通的沉闷落水声。
我扭头一看,吴建文还好端端地呆在船上,吴珊珊却不见了!
「快!快救救珊珊!珊珊掉下去了!」吴建文不会游泳,只能拼命朝我求助。
救生衣对吴珊珊来说太大了,她在水里浮浮沉沉,开始呛水。我盯着她的脸看。
那是一张痛苦的脸,脸皱在一起,尖俏精明的下颌线消失了,脸蛋圆圆的,是一
张纯粹的、五岁孩子的脸。
五岁零八个月。这个孩子,还不到六岁。在水里,她显得又弱小又可怜,一点也
不可恨。甚至因为同父异母的关系,我还从她的眉眼中看出了几分朵朵的影子。
我犹豫了多久?我不知道我犹豫了多久,我只知道我的脑子还没做出决定,手已
经把鞋子脱下来了。

我飞快扔掉外套跳进水里,冰冷的湖水漫过身体,当吴建文从我手里接过吴珊珊
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救了吴珊珊,救了吴建文和其他女人生的孩子。
吴珊珊呛了水,咳嗽得厉害。吴建文把她的双脚倒提起来给她控水,她咳嗽了一
会儿,呼吸终于平稳了。
吴建文脱下自己的外套包着吴珊珊,一边用我的外套擦她湿透的头发,一边庆幸
不已地对我说:「幸好你在。你水性好,跟你一起划船太有安全感了。」
上船没多久,吴建文就把救生衣扔到了一边。因为我嘲笑他肚子大,穿着救生衣
看上去像头狗熊。
我是故意的。我知道吴建文很注意自己的形象,也知道他被救生衣勒得很难受。
我当然知道这一点,不然我不会提议来划船。只是我没想到,掉下去的是吴珊
珊,不是吴建文。
这边动静已经引来了湖面上的巡管员,暂时没办法再对吴建文做什么了。我缩着
肩膀坐在座位上,心中充满了沮丧和对自己的憎恨。
如果我聪明一点,我就应该趁乱把吴建文推下去,等我把吴珊珊救上船,吴建文
也死得差不多了。
谁会责怪我救了小孩没救大人呢?
为什么我这么蠢,为什么我要跳下水去救吴珊珊?吴珊珊害死了我的女儿,我却
跳下水去救她了的命?
我痛悔,沮丧,却又找不到更好的办法来杀死吴建文。
怎样才能制造一场意外,让吴建文死得顺理成章,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呢?
吴建文对头孢过敏,我可以把头孢的药片放进吴建文常吃的维生素药瓶里,造成
他误服药物的假象……

为了让家里顺理成章出现头孢,我假装感冒头疼,让王姐去药房买了点头孢回
来。
药买回来了我才发现,头孢的药片跟吴建文每天都吃的维生素药片完全不一样。
维生素的药片大得多,清醒状态下,吴建文是不可能把头孢药片当维生素吃掉
的。
什么时候吴建文才脑子不清醒?醉酒的时候。
我必须让吴建文在醉酒的情况下「误服」头孢。
好在这种机会并不难找,吴建文常年在外面应酬,经常喝得醉醺醺的回来。我只
要在他神志不清的时候给他喂一颗药就行了。
头孢+酒+过敏反应,吴建文准能死得透透的。
这天,吴建文又醉酒回来了,司机把他扶进屋的时候,他路都走不稳了。
我把吴建文扶进卧室,王姐张罗着要煮醒酒汤,我让她别忙活了,说我刚买了一
种保肝护肝的解酒药,一会儿让他吃点解酒药就行了。
解酒药是智商税,我当然知道,但是除了解酒药,谁会在醉酒的情况下服用药物
呢?
不服用药物,又怎么会出现误服的情况呢?
王姐离开卧室了,吴建文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硕大的肚腩一起一伏,看得我一阵
恶心。
以前觉得他白白胖胖像个弥勒佛,让人很有安全感,现在我看他就像一堆垃圾,
不,垃圾都比他可爱。
「水……」吴建文费劲地睁开眼皮看了我一眼,「渴。」

「我去给你倒杯水,喏,你先吃一颗解酒药,明天醒了不会头痛。」我把头孢从
药瓶里倒出来,放在盖子上,又把盖子递到他嘴边。
奇怪,我完全并没有想象中的紧张或者害怕,我的手把小盖子拿得稳稳的,手指
没有丝毫的颤抖。
我等着吴建文暴毙,等着所有的愤恨和委屈得到洗刷。我想,如果朵朵在天上看
着,她也一定会觉得妈妈做得对。
吴建文试着抬起身子却没能成功,他嘟囔道:「你喂我。」
「好。」我微微一笑,「你张嘴。」
吴建文张开嘴,我将药丸轻轻放入他的嘴巴,温柔地说:「我去给你倒杯水。」
看着他咽下去,我转身离开房间。
王姐在外面收拾屋子,见我出来,忙问:「小吴还好吧?」
「嗯,我让他先吃点解酒药,他有点口渴,我给他倒杯水送进去。」我一个字一
个字说得特别清楚。
我让吴建文自己吃解酒药,他吃错了药,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吃药的时候,
我出来倒水了。王姐就是我的证人。
我的脑子里已经开始预演救护车呜啦呜啦开进小区的情景了,不行,我得控制好
表情,我不能笑。
吴建文终于要死了,我真的好开心。
06
想象是美好的,可是,等我端着水杯走进卧室的时候,卧室里的景象让我恶心、
生气又失望。

吴建文居然吐了一地!床前的地毯上全都是他的呕吐物!整个卧室都散发着浓浓
的臭气!
「王姐!王姐!」我也差点吐了。我捂着鼻子一边高声喊王姐,一边试图在一堆
呕吐物里寻找那片药丸。
地上一片狼藉,再加上地毯上的花纹,实在看不出有没有那片药丸。
等王姐把床上地上收拾干净,我看着睡如死猪的吴建文,心里最后一点幻想也破
灭了:都过了这么长时间了,如果药丸还在他胃里,他早该发作了。
看来,药丸被他吐出来了。
这个王八蛋,命怎么就这么大呢!难怪都说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
「哎呀,这两瓶药怎么能放在一起呢?」王姐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沉思,我一扭
头,就看见她手里拿着醒酒药和头孢的瓶子,一脸的惊恐。
「啊!」我也马上装出惊恐的样子,「我今天昏了头了,忘了把头孢收起来
了。」
「可不是嘛!幸好小吴没有吃错药,不然就太吓人了!」王姐尽职尽责地把头孢
药瓶拿走,「小赵,我把这药单独放到厨房去,你要吃就去厨房拿吧。」
厨房,吴建文的禁地,他从来不进厨房。很好,醉酒吃错药的招数也不能用了,
王姐会起疑心的。我的路又被堵死了一条。
怎样才能不留痕迹地杀死吴建文?我魔怔了。
我借口家里没孩子不需要保姆,把王姐解雇了。多一个人多一双眼睛,风险能减
少一分是一分。
中午看本市新闻,一男子在温泉浴室滑到,后脑勺着地引发脑干出血摔死了。
这样也能死人?实在让人意想不到。我再次看到了希望。

真正策划起来我才发现,这事其实并不容易。想让吴建文在浴室摔倒很简单,在
地上洒一些洗洁精或者沐浴露就可以了。可是,怎样才能让他毫无防备地去踩湿
滑的地板呢?
清醒状态下不行,他会喊我把地面弄干净。喝得太醉不行,他回家倒头就睡了,
根本不会去浴室洗漱。
挑一个他有点醉又醉得不那么厉害的日子,并不容易。
我等了大半个月,终于等到了。
这天,看到他走路不太稳,说话也有点大舌头,回家却没有倒头就睡,还缠着我
想跟我亲热,我就知道,机会来了。
我强忍着恶心假意应付他,娇滴滴地让他先去洗个澡。
「我去准备一下浴巾和浴袍。」我朝他抛个媚眼,「你先把脏衣服换下来扔到洗
衣篮里。」
浴室和洗衣区是分开的,估摸着吴建文去脱衣服了,我把准备好的稀释过的沐浴
露倒在浴缸和花洒前面——无论他先淋浴还是先泡澡,都能摔死他。
他的拖鞋我已经换掉了,借口那双防滑拖鞋有点旧了,给他换了一双不防滑的拖
鞋。
看到我出现在洗衣机前,吴建文伸手想搂我,「走,一起洗。好久没洗过鸳鸯浴
了。」
「才不要呢,你身材都走样了,谁要跟你洗鸳鸯浴?」我故意刺激他。吴建文很
注意自己的形象,偏偏身材发福,整个人都奔着油腻大叔的方向发展。
吴建文不高兴了:「这还不是累出来的?我要像你那么清闲,我天天去健身,八
块腹肌分分钟的事。」

累出来的,明明是他喜欢胡吃海塞,喜欢在外面推杯换盏,高谈阔论,自以为自
己是风云人物,还说得好像他多么劳苦功高一样。真恶心。我在心里冷笑。
再说了,我也就这两个月才清闲下来,以前又上班又养两个孩子,虽然有王姐,
每天也是忙得团团转。他吴建文以为我在家里当阔太太吗?
他的小破公司总共不到 50 个人,赚的钱只够维持公司正常运转,我花的每一分
钱都是我自己挣的。他有什么脸说我清闲?
「好了,我错啦,老公天天在外面应酬辛苦了,快去洗个澡放松放松吧!」我赶
快认错,把他朝浴室推。
快去死吧。别用你的肥肉来恶心我了。
吴建文进浴室了,我等在外面,等着那意料之中的一声重击。
「砰……」果然有摔倒声传出来,可是,这声音拖泥带水,不如我想象中的干脆
和沉重。
浴室里传来吴建文的咒骂声,他气急败坏,大声喊我:「赵濛!赵濛!」
我的心一下子凉了,失望得无以复加。老天爷是不是瞎了眼?吴建文居然没摔
死!他居然还不死!
等了几秒钟,我才假装脚步匆匆地朝浴室跑,「哎,怎么了?热水器坏了?」
吴建文半躺在地上,正抓着浴缸试图站起来,肚子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看上去
可笑极了。
见我进来,他大发雷霆,「地上怎么回事?怎么这么滑?你做卫生怎么做的?肥
皂泡都清理不干净,连个保姆都不如!」
我灰心失望,难过得想哭,却只能强忍着跟他道歉认错,说他回家前我刚洗过
澡,地上忘记清理了。

老天爷确实没有长眼睛,一而再、再而三地庇佑这样的垃圾。我的女儿尸骨未
寒,他天天在外面跟人把酒言欢。
为什么死的是我的朵朵,不是他!为什么!
摔了一跤,吴建文居然一点事都没有,连骨折都没发生,不得不说,长一身肥肉
有时候还是有点用的。
三次,我试了三次了,失败三次了。夜里躺在床上,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挣
扎着到底要不要冲到厨房拿把刀,直接把吴建文砍了算了。
不行,我还有父母,朵朵的死讯我还瞒着他们。如果我也死了,两个噩耗同时传
入他们耳中,他们会崩溃的。
我不能冲动,我必须制造意外,用意外来杀死吴建文。
还有什么更加保险的死法呢?摔死,溺水,中毒,还有什么看似意外的自然死
法?
我绞尽脑汁,每天都在思考这个问题。终于有一天,我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灵感是楼下的阿姨们提供的。那天我出门买菜,正好听见阿姨们在闲聊,说谁谁
家的小孙子太调皮,用网上买的弩弓把我们小区的摄像头全弄坏了。
「那弩弓劲儿可大了,箭头嗖的飞过去,砖头都能弄裂。」一位大妈摇头叹气,
「这孩子的父母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怎么能在网上给小孩买这么危险的东西呢?
万一要是射到人,对吧?那可是人命官司!」
小区的摄像头全坏了?我抬头朝摄像头的方向看了看。心中有了一个模糊的想
法。
我们小区比较小,当初买这里的房子是看中了它的学区价值。因为小,小区里没
有地下车库,只在绿化带旁边隔出几个 L 形的车位。
我们家的车位,就在「L」形的「_」里。房子买的晚,只剩最里面这个车位了。

这个车位附近的上空,有一根电线横穿而过。触电,是多么自然的意外,触电而
亡,多么的顺理成章。
关键是,这个偏僻的位置,除了吴建文会过来停车,平时根本不会有人经过。要
死也只死吴建文一个,不会误伤别人。
我等。等下雨天。
07
小区外面就有一个小公园,公园里有个小广场,广场上有人放风筝。我盯着那些
五颜六色的风筝,真希望它们快点掉下来一个,掉到那根电线上。
当然,老天爷不会对我那么好的,它不会让我省哪怕一点点心的。风筝们在天上
飞着,没有掉下来。
半夜一点,吴建文应酬还没回来,我给他打过电话,他说他今天要晚点,大概两
点左右才能到家。
很好,该我上场了。
我换了一身黑色衣服,戴上黑色鸭舌帽,把帽檐拉得低低的,我背着黑色的大
包,里面放着一把简易折叠梯和一个风筝。
小区里空无一人,路灯的光线很黯淡。我走到我家车位旁边,拉开折叠梯,把风
筝挂到了电线上。
老天爷还是帮我了我一点小忙的,绿化带附近种着树,伸出的树枝将风筝挡住了
一半。挂在电线上的风筝,并不显眼。
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从傍晚一直下到半夜。明天正好是我跟吴建文的结婚纪念
日。我对他说,我会在家里做几个他爱吃的家常菜,两人在家里纪念。
他答应了,说他会早点回家。

我把风筝线拨到旁边的树枝上勾着防止它垂下来。收好折叠梯回到了家里。
一路上我都没有碰见任何人。摄像头坏了,谁都不知道那个风筝是我放上去的。
第二天的雨如期而至,傍晚时分,天开始下雨,雨越来越大。天黑之后,我撑着
伞走出家门,朝我家的停车位走。
我包里装了一根伸缩橡胶棍。我要用这根棍子把风筝线勾下来,让它垂到停车位
的旁边。
我计算过,吴建文停好车推门出来,站直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正好能碰到这根
风筝线。
触电,多么自然的意外。广场上的风筝掉到了我们小区,下雨天,归家的业主不
小心碰到了带电的风筝线。停车位太偏,他倒在地上无人发现,电流静静夺走了
他的生命。
完美啊。
菜品我早准备好了,番茄炖牛腩,干烧小黄鱼,爆炒大虾,糖醋排骨,清炖乌鸡
汤,香煎豆腐,粉丝娃娃菜,丝瓜鸡蛋汤……每道菜,都是我的朵朵爱吃的。
朵朵走后,这是我第一次用心做饭,所有菜都洗好切好,准备下锅烹制。砂锅里
的鸡汤已经开始飘出香味了,想起朵朵香甜吃饭的样子,我的眼眶又忍不住湿润
起来……
看看时间,我调整好情绪,给吴建文打了个电话:「老公,你到哪儿了?」
「已经在路上了,雨太大了,路上很堵,可能要晚点到家了。」吴建文的语气有
些烦躁,「对了,一会儿你下来接我一下,我后备箱放的雨伞不见了,真是见鬼
了。」
「雨伞不见了?」我表示惊讶,「是不是后备箱太乱,你没找到?」

「可能哪次用完忘记放回去了吧。」吴建文说,「这鬼天气,连着几个月不下
雨,一下就下这么大。」
我跟他聊了几句,微笑着挂了电话。
雨伞是我拿走的,我担心他下车的时候撑着伞,雨伞会把风筝线挡住。
过了半个小时,吴建文打电话过来说我可以开始做饭了,一会儿他进小区了再给
我打电话,我撑着伞去接他。
「好啊。老公你快点哦。我已经等不及了。」
等不及想让你去死了。
锅热油,菜下锅,「呲啦」一声,腾起的油烟让眼前的景象变得有些虚幻。我
想,终于要结束了。这个日子,我已经等得太久了。
计划周密,万无一失,吴建文不可能不死。
二十分钟后,吴建文打电话说他进小区了。我脱下围裙,拢拢头发,还去梳妆台
前补了补粉底,重新涂了一遍口红。
这种喜庆的日子,我当然要打扮得漂亮点。
我穿着高跟鞋,带着伞出了门。电梯里,我碰见了黄阿姨,她问我这么大的雨怎
么还出门,我告诉她,老公忘记带伞,我出去接他。
「你们感情越来越好了。」黄阿姨笑着说:「我看比以前还要好呢。」
我低头一笑。当然好啊。我这种温柔体贴的老婆,当然不可能杀死自己深爱的老
公。毕竟我们那么相爱。
远远的,我看见吴建文的车已经停在停车位上了,车灯亮着,在等我过去。

我咬咬牙,脚下一个用力,把自己狠狠摔到在地。脚踝一阵剧痛,我都有点担心
我把自己给弄骨折了。
我可怜巴巴地给吴建文打电话,「老公,我在 2 号楼旁边呢,刚才不小心把脚
给扭了,好痛啊。要不你自己跑过来?我看雨好像小点了。」
「哎呀,你说你怎么什么事都做不好呢?算了算了,我马上过来。」
「嗯,那你快点啊,我的手机快没电了。」
等吴建文挂了电话,我就开始数数。1,吴建文熄火 2,吴建文打开车门 3,吴
建文左腿迈出车子 4,吴建文走出车外 5,吴建文站直身体,准备关车门。
第四秒钟,或者第五秒钟,风筝线碰到了他的身体。电流像一根大棒狠狠砸在他
身上,他抽搐着倒在地上……
他倒在矮冬青和车子中间,没有人会看到他,只有风筝线紧紧攫住他,持续释放
威力。
十分钟,十五分钟,二十分钟……我只要站在雨中等二十分钟就够了。二十分
钟,电流绝对能送走他。
为什么你会等二十分钟而不去联系吴建文?哦,警察同志,我的手机当时没电
了,脚又扭了,所以我只能等着。
我的行为非常合理。没人能挑出毛病。
手机的电量是我精心算计过的。这关键的二十分钟,我必须和吴建文失去联系。
脚踝很痛,我的心情却格外美好,我要把吴建文的骨灰扔到垃圾场。他这样的垃
圾,只配跟垃圾待在一起。他不配葬在朵朵身边。
08
「赵濛!」

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声音还这么熟悉?我难以置信地扭头朝身侧看去。
天啊,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居然是吴建文!雨中朝我跑过来,喊着我名
字的人,居然是吴建文!
他没死!他竟然还没死!电流都弄不死他!我精心筹划,天衣无缝的意外,居然
弄不死他!
我一口老血差点喷了出来。艹你妈的老天爷,你不止是瞎了眼,你他妈根本就是
个畜生啊!!
我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
吴建文没死,我的脚踝却扭伤了,躺在床上无法下地。吴建文又把王姐叫回来照
顾我。
我生无可恋,每天躺在床上盯着窗外发呆。老天爷都在帮吴建文,我还有什么指
望?
雨夜后的第二天,我瘸着腿杵着登山杖去查看过,弄清了吴建文为什么可以逃过
一劫:吴建文回来的时候起了风,风把风筝线吹起来卷到树上去了。那根风筝
线,根本就没碰到吴建文。
可能真是他命不该绝吧。这世界没有天理良心可言,我心灰意冷,犹如行尸走
肉。心气散了,什么都没有了,单单是活着,就已经耗费了我全部的力气。
我跟吴建文提出离婚。他同意了。等我的脚伤好了,我们就去民政局领离婚证。
吴建文不关心我为什么突然提离婚,朵朵离开以后,他对我越来越不耐烦了。现
在我每天病恹恹躺在床上,想必更碍他的眼了。
这天,王姐做完晚饭,有点为难地问我:「小赵,我能不能把轩轩带过来住一晚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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