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路泽谦番外

作者 : rio 本文共9493个字,预计阅读时间需要24分钟 发布时间: 2021-11-10

旧梦:路泽谦番外

恋人的另一面:甜蜜又烧脑的危险爱情

十五岁那年,乾州大雪。
路边冻死者,十之八九。
爹娘在某日清晨没了气,秋月年仅八岁,坐在爹娘的尸体边大哭。
我用仅剩的半个包子哄好秋月,抱住她,说:「哥哥带你去京城,让咱们秋月吃
饱饭。」
上京途中,难啊……
路上除了我们,还有很多人。
数九寒冬,草鞋破了,我背着秋月,冰冷的雪茬扎进肉里,每走一步,是钻心地
疼。
家中并不富裕,只叫我在书塾中跟读两年,如今,才真正懂了什么叫「白骨露于
野,千里无鸡鸣」。
埋于荒野的冻死骨连绵成片,饥荒之年,把路旁的秃鹫养得油光水滑。
秋月怕极了这种东西,梦里都在喊:「走开!别啄我!」
秃鹫是真不怕人,夜里会悄悄靠近,冷不丁狠啄一下,剜块皮肉。

我浑身上下数不清的坑,后来都烂了。
于我和秋月,能活下来,不是上天垂怜,是我路泽谦争气。
路边的树皮野草难吃,雪化成的水难喝,我硬着头皮往嘴里灌,人在世上走一
遭,命各不相同,我想争一争。
待到京城,我和秋月骨瘦如柴,若不是为了秋月,怕是一口气都提不住了。
守城的士兵拦住我,一脸嫌弃:「京城要地,岂是尔等低贱之人能进的?」
这副嘴脸,一路走来,我见过不知不少。
秋月吓得大哭,低弱地蜷缩在我身边,「哥……我好饿啊……」
我靠在墙边,没有说,我也很饿,恨不得生剜人肉、喝人血。
我盯着士兵白嫩的脖颈,出了神,倘若一口咬下,滚烫炙热的血灌进喉咙,会不
会驱散寒冬彻骨的冷?
一阵清脆的马铃将我拉回,高耸的天空下,马车自远处驶来,富丽堂皇,骏马矫
健风光,是我此生难以触及的光鲜。
守城的士兵推了我一把。
我猝不及防,跌在地上。
原本,两不相干,它偏偏在我面前停下来。
「乾州遭灾了吗?这是难民?」那个声音天真稚嫩,仿佛在问今日的衣裙是否好
看。
「小姐,快些进城吧,难民刁钻,莫吓着您。」
呼啦——
车帘被一只纤白的素手揭开。
我最先记住一双眼睛,如沉在秋水的琥珀,干净,纯粹,温暖。
在泥泞的阴沟里摸爬久了,骤然被阳光照射,仿佛被灼烫了灵魂。
我努力缩起烂掉的草履和长满冻疮的手,希望她不要看见我。
那姑娘对我笑了,转而对守城的士兵说:
「天灾殃及无辜,圣上都说要广济难民,你们反其道行之,不怕受罚吗?」
守城的士兵讪笑,忙道不敢。
托她的福,一同来的难民争相入城。
我背起秋月,途经马车旁,突然很想再看一眼,这一抬头,正好与她对视。
她一愣,递来一个热腾腾的油纸包,「命不是用来信,是用来争的。男儿有了力
气,如何活不下去?」
天边的一束光落在她卷翘的眼睫,心口窝狠狠悸动了下,夹杂着饥饿的滋味,变
成绞痛。
没人会拒绝一束光。
温暖,明亮。
哪怕光,无法触及。
不,其实……倒也未必。
马车走远赞同,士兵见我出神,嗤笑一声,「怎么,贪图白小姐貌美?痴心妄想。」
原来她姓白。
我默默把她的姓氏刻进心里,手中的烧饼滚烫,贴在伤口上,疼在骨子里。
可我好像活了。
正如她所说,男儿有了力气,怎会活不下去?
我在城中寻了份苦力,起早贪黑地干活,过不久攒了薄产,换到书塾做扫撒小
厮。
世界上有种东西叫「天份」,他们听不懂的东西,我一遍就懂,想不明白的道
理,我却早早通透,从小厮走到帝师门生,只用了一年。
拜师宴上,我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人,她端庄娴雅,如一块打磨已久的璞玉,仅凭
一道倩影叫我移不开眼。
白沅芗。
从一个姓氏,到知晓闺名,我用了一年。
彼时,我是先生最得意的门生,上门议亲的媒人络绎不绝,每逢此刻,我都会沉
默下来。
同窗看不下去了:「泽谦啊,如今你又不差钱,为何总穿着一身素衣,像个穷苦
书生?」
「样貌才情,路兄不比任何人差,为何迟迟不娶?」
他们不懂。
我亦不想说。
当年上京的风霜是我此生隐痛,不敢忘。

当年京城门下惊鸿一瞥,是我此生视若珍宝的风景,亦不敢忘。
若来日入仕,我不会叫百姓吃我吃过的苦。
亦不会辜负她的期望,好好活出个人样来。
贪欲多了,会毁掉一个人,我只贪那不为人知的一点,此生足矣。
他们都当我喝醉了,不再搭理我,转而开始说荤话,不知怎的扯到白沅芗,我失
控,迎面泼酒过去。
众人愣住,半晌笑声荡漾开,「原来咱们路公子瞧上了白家小姐。早说嘛,兄弟
给你提亲!」
我沉着脸,义正言辞道:「我尚无家业,有何脸面求娶?待我……」
功成名就。
这话我没敢说出来,怕毁了白沅芗的名声。
三书六礼,四聘五金,八抬大轿,十里红妆,这是我想给她的一切。
戳选英才三日,我拔得头筹,从殿里走出来时,是个好天,我记着翻看的黄历,
淡淡说道:「宜谈婚论嫁。」
当年的一饭之恩,我用泼天的荣华来回报她。
我去了恩师府上,他老人家早已答应做我媒人。
可回去那日,他面露难色,「泽谦啊……你与白小姐,怕是不成了……」
我愣愣地站在门口,满心欢喜被猛地扑灭,心一寸寸凉下来。
「沈将军回京,白小姐当街拦马,三次定情,两人情投意合,好事将近。」

恩师那日说的话,我一字不落记了很多年,原来只需见三次,就能情投意合。
我原以为一切都不必太快,否则过于孟浪,
我与她,才见过两次。
愚蠢。
我不是个瞻前顾后的人,在朝为官,不少人骂我心狠手辣。
殊不知,我唯一的耐性,在娶白沅芗这件事上消磨了精光。
与白沅芗失之交臂,叫我彻彻底底落入了无间地狱,如履薄冰数年,我第一次在
人前烂醉如泥,手里的桑落酒倒了一干二净,白纸墨迹晕染。
「不知桑落酒,今岁与谁倾。」
我倚在石桌上,枕着凉入骨髓的秋风,念了一遍又一遍……
恩师劝我另觅良人,无数午夜梦回,我汗津津地从梦中醒来,眼前皆是那道倩
影,掌心一片滑腻。
他们都说我不近女色。
是,我厌恶深夜的自己,放纵沉沦在欢愉中,如何再去心安理得地玷污别的姑
娘?
秋月某日回来,兴高采烈地说她看上一人。
「哪家?」我愣了半晌,她若喜欢,我上门提亲便是。
「沈将军。」
「哪个沈将军?」

「沈京墨。」
我说:「不许。」
在秋月的哭闹中,我转身去了书房。
从前我事事依她,唯独这一件,不许。
沅芗喜欢他,不光秋月,谁都不可以嫁进将军府,否则我提笔参他也不是不可
以。
秋月同我闹了好大的脾气,不再提起此事,直到某日,她央我上街陪她买东西,
在成衣店,遇见沅芗和沈京墨,秋月的眼睛顷刻黏在沈京墨身上,我才知晓她那
些小心思藏得有多深。
我面无表情地派人将秋月扭送回府,本不想搅扰他二人,临出门是,沅芗突然定
定地看着我,笑了,「我认得你。你是——」
说到一半,似乎觉得提起昔日有些冒犯,她住了嘴,转而释然道,「公子如今,
甚好。」
甚好……
她以为的甚好,与我所想,相差甚远。
倘若娇妻在侧,才是最大的圆满。
我微微含笑,「时机不对,路某来日再报姑娘恩情。」
沅芗惊讶地摆摆手,「我没想过——」
我点点头,不等她说完转身离去。
我怕再多待一刻,就会陷入更深的执念,夜夜不得安宁。

我更加沉默寡言,刑部入夜后冷,我总是待到很晚才回府。
某日在京城大街上,遇见了沈府的马车,缱绻低语顺着窗帘荡漾而出。
「公子,公子!您烧饼还没给钱呐!」
我愣怔地盯着手中的烧饼,半晌苦笑着付了钱。
难得有情人。
于她,是难得。
于我,是难、得。
大婚那日,我公务繁忙,借故推辞。
后来,她随着沈京墨去了北地,一晃数年,宦海浮沉并未消磨掉我对她的爱欲,
反倒在数次绝境中疯狂滋长。
我常在桌案前枯坐到天明,守着一支燃成灰烬的灯,疲惫地闭上眼。
有时半梦半醒间,我似乎能听见她的温香软语:「夫君,该歇下了。」
我会轻轻嗯一声,后知后觉,是自己做梦。
我不禁想,倘若娶她的是我,那么此刻,她也一定会说出这句话。
我会把她的双手裹进滚烫的掌心里,轻轻亲吻她柔软的唇,我们会举案齐眉,一
直到老。
我偏执得可怕,有时候,连我自己都察觉到这番可怕的心绪,一日消沉过一日,
活着如同行尸走肉。
我怕是要毁在上面了。

一年冬,很冷,京城的雪数日不化,我奉旨入宫时还摔了一跤。
圣上轻飘飘地试探了几句,我是他心腹之臣,怎会不明白藏在平和话语后的杀
意。
他想除掉沈京墨。
我立在堂下:「北地战事紧俏,不宜大动干戈。」
圣上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泽谦,你在庙堂,君命,受,还是不受
呢?」
他要我乖乖听话,想杀谁,还轮不到我来置喙。
圣上又说:「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我心里咯噔一声,这是要把沅芗一并除去……
「圣上,臣想保一人——」
「路爱卿。」圣上松散地玩弄着御笔,「够了。」
够了。
圣上英明,什么都知道,他不允许。
「……」
到达北地之日,边城城破,沈京墨浴血奋战,沅芗哭成了泪人。
彼时她已显怀,几个月大的身孕,行动颇有不便。
她便是挺着这副身子,在雪地里站了数日,逢人便问沈京墨的下落。
粮草辎重已被我切断,我静等着沈京墨死去的那日,心也跟着一点点死了。
沅芗不会原谅我。
甚至,会恨我。
我想,到底是她拿把刀子捅在我身上痛一些,还是用仇恨的眼神剜死我更痛。
钝刀割肉、凌迟之刑,不外乎如此。
某日,属下偷偷告知我一个消息,我听后,久久没有说话,只问了句:「当时他
身后有谁?」
「俞风、戚月,沈将军的两位副将。」
「盯紧便是,旁的我不管,不要让他们靠近沅芗。」
战事越发惨烈,转月来,边城待不住了,我们被迫南撤。
沅芗站在坍圮的屋舍中,迟迟不肯离去。
我拉住她,说,「沅芗,边城城破,跟我回去吧。」
她一双眼睛哭得通红,问我:「沈京墨呢?」
我不忍将真相告诉她,哄道:「他在等援兵,边城丢了,不能再丢一城。」
沅芗性子倔,争执间,我不想忍了,脱口说出真相。
「丞相大人,好本事啊,觊觎将军夫人。」她讥讽的表情刺痛了我,「甚不惜以
身犯险,来兵荒马乱之地,京城的世家女子满足不了你了吗?强娶人妇——」
够了。
只要她活着,我还能看见她,挨几句骂又如何。
我失控地吻住沅芗,接着便受了一巴掌。
真疼啊。
如若可能,我宁愿死的是我,好过一日疯过一日。
沈京墨终于死了,沅芗抱着他一动不动。
路拾提醒我:「主子,您站一宿了。」
我骤然回神,发现自己跟着站了一夜,浑身冷热交替,眼前天光虚晃,大概病
了。
「主子,咱们回京吧。为了个女人,不值得。」
「带回去。」我下令将沅芗关起来,秘密带回京城。
我分不清俞风和戚月谁是叛徒,最后给了沈京墨致命一击,但总归与圣上脱不开
关系。
他们活着,沅芗就危险。
于是我把他们两个都杀了。
那日路拾猪油蒙心,带沅芗来此,叫她生生瞧见这一幕。
那一刻,我仿佛坠入刺骨深潭,浑身在抖,仓惶遮住沅芗的眼,心一点点沉下
去。
我要如何解释?
她也不听我解释。
送来一盘糕点,有毒的。

我从未感到如此疲惫。
为何会变成这样?
我们既做不成夫妻,也该是一对挚友,为何如今,反目成仇?
路拾曾问我,为何不解释。
我该如何解释?
圣上确要我杀沈京墨,我奉旨做了,沅芗骂的一字一句我都认,我心怀不轨,觊
觎人妻,卑鄙无耻。
我不算君子,比不上沈京墨光明磊落,把心剖开,是一团脏污不堪的虚妄执念,
且与日俱增。
还是算了。
这是沅芗回京后,第一次给我做吃的。
我慢慢咬下,酥软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成一团,却不如当年那块热腾腾的烧饼好
吃。
我慢慢地嚼,想多品一会,想象沅芗真的对我这般好,真的担心我饿着……
毒药入肺腑,疼啊。
心更疼。
路拾用发黑的银针想证明什么呢?证明沅芗不爱我吗?到最后,这混小子还想打
破我的妄念,皮痒了。
沅芗像一头发怒的小兽,盯着我,「你不是有法子重来吗?」
这事,我本来也没瞒着她,如今她自己提出来,叫我渐渐生出希望。
我仰头靠在椅子上,闭着眼,
「我可以给你个重来的机会,但是沅芗,这一次,你只能选我。如果不答应,我
们就一起死。」
她说好的那一刻,我欣喜若狂。
重来一回,我绝不会犹豫。如果我不再顾虑许多,是不是站在她身边的人,就是
我?
可没想到,沈京墨也回来了。
我和他在白府门前相遇,三言不合便打起来。
重生的契机,是拿沅芗腹中的骨肉做祭,把她和沈京墨连在一起。
我早该想到的。
沈京墨才是最大的变数,任由他靠近沅芗,会引起记忆枷锁松动,待彻底破开,
她这个链接一切的枢纽会崩溃瓦解。
沈京墨不可以再见沅芗。
我冷冰冰地说着话,仿佛变了个人:「你娶了秋月,我自然会待沅芗好。」
秋月是我安下的一步棋,盯紧沈京墨,叫他不要轻举妄动。
秋月定亲前的那个夜晚,在书房中坐了很久,突然说:「哥,我觉得你变了。」
「你愿意去吗?」我回避了她的问题,简单直白地询问她的意愿。
秋月认认真真看了我很久,仿佛看透了什么,「如果能让你好受点,我去。」
我是变了,变得自私且不择手段。

我代替前世的沈京墨,做了一切沅芗可能喜欢的事,骑马被拦的是我,与她订婚
的也是我。
我成了她最亲近的人,她会对着我笑,第一次牵手,是拉着我躲纨绔子弟的时
候。
沅芗小小的一团,缩在我怀里,朝我竖起一根食指,悄声说:「泽谦,你脸真
红。」
在我的胸膛之下,一颗心正剧烈跳动,我突然活了,当年上京途中的风雪,直到
今日,才完全消融。
白府急着与我定亲,沅芗生气了,看见我也不说话,我心想:她还小,先订亲,
等长大一些,再嫁过来。
某日,我带她去放纸鸢,她脚滑,我急忙抱住,沅芗低着头,闷闷不乐的。
我心想:她还小,男女之事急不得。
这般自欺欺人的说辞,延续到她回乡祭祖跌落山崖,醒来那日。
「沈京墨呢?」
听她睁眼后第一句,那股隐隐的钝痛久违地席来。
她终是……想起了沈京墨。
沅芗本就孱弱的身子肉眼可见的消瘦下去。
周围的人都当她疯了,可疯的不是她,是我。
我抱住她,想用自己抵挡流言蜚语,用苍白无力的行动赎罪,沅芗反过来安慰
我……
她不知道,我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倘若知道……
倘若知道……
我受不了她一丝一毫的怀疑与试探,妄图用悲愤来勾起她心底的愧疚。
我病了,某日,当年大师登门。
二人相顾无言,半晌他叹了口气,「一念错,全盘皆输。施主,当年之心,还是
今日之心吗?」
当年下决定复盘重来,不全是为了沅芗。
前世临去边城前,我在古寺中听了一夜雨,次日,雪来,我奉旨去拿沈京墨的
命,骑在马上,曾问大师:「良禽择木而栖,若木已烂,根已朽,剜了他如
何?」
听得如此大逆不道之语,大师脸色平和,「若早几年,国尚可一救,当今圣上既
非明主,以天下苍生为祭,或可一搏。」
「多少人?」
「边城数万骨血为祭、公子心爱之人为媒,可保公子记忆不灭,如此,才有扭转
乾坤之势。」
我骑在马上,仰头看天边的鸿雁,半晌不置可否道:「邪异之法……」
「全凭公子思量。」
一世已过,今生,圣上已为困兽。
帝师辅佐太子监国,我不日将位极人臣,天下清平指日可待。
唯独一点,我贪了不该贪之人,今日之心似当年,不全似当年。

大师临走前,说:「施主,老衲时日无多,不愿见您沉沦,若想明白,尚有破解
之法,只是,要耗你几年阳寿啦……」
门外传来沅芗的脚步声,再望去,大师已无踪迹,窗外落雪无声。
这夜,沅芗心血来潮,教我剪起窗花。
前世今生,我禹禹独行,父母不曾教,刚上手便十分笨拙,听着沅芗笑我,我竟
有一阵恍惚,似乎我们有往后数十年的大好光阴。
她日日陪在我身边,乖巧体贴,出于喜欢还是出于愧疚,我不想深究,待我身子
好起来,我想带她去松子山看看。
这是我和她独有的回忆,连沈京墨都不知道,她喜欢烤兔肉。
于是,圣上在我的威逼之下,被迫出巡。
他纵然无权,却余威尚存,动用了自己的暗线,想半路截杀我,那群山匪,是圣
上的人。
当日贵妃察觉有异,借口将我与秋月叫走,如此,沈京墨和沅芗便落入险境。
得知沅芗遇险的消息,圣上的脖子上,多了道很深的口子,再深一寸,天下便易
主了。
我低着头,把染血的匕首慢慢擦拭干净。
恩师勃然大怒:「路泽谦!好啊!弑君!你如何疯成这样!连装都不装了!叫后
世如何评判你!」
在众人惊惧的目光中,我浅浅笑了,「我大逆不道,尔等早该明了。」
「我从荒野的尸骨堆里爬出来,天性不会拘泥于先人定下的条条框框。」

「物竞天择,路某不怕将任何人踩在脚下,此生,唯将两人奉若神明,一位是我
恩师,一位,是白小姐。在座诸位若想杀我,或是杀他们,只管来。若我不死,
尔等便如圣上一般,掂量自己项上人头值个几斤几两,可抵得过你全家性命。」
此话一出,圣上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诸位大臣噤若寒蝉。
恩师气得拂袖离去。
此等「众叛亲离」的场面,我早已麻木。
我路泽谦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缺。
寒冬时节,大雪封山,我在煎熬里吊着精神,翻过山峦沟壑,终于在一处破旧的
小屋中,看见了沅芗和沈京墨。
他当时衣衫半裸,将所有的衣物裹在沅芗身上,紧紧抱着。
我没有言语,默默将沅芗带回府。
我猜到她醒来会说什么。
沈京墨的记忆在她脑海中一寸寸复苏,势不可挡。
当心痛到麻木,就没什么感觉了,我叫了路拾过来陪她,可万万没想到路拾再一
次把她带进了牢狱。
俞风和戚月恰巧出现在门口,一切因素彻底刺激了沅芗,枷锁松动,她性命垂
危。
大师曾说,若我没想通透,沈京墨可暂缓沅芗的崩溃之相。
沈京墨答应了,哄着沅芗闭上眼,重新将其记忆封锁。

我想通了吗?
没有。
我不想把她还给沈京墨。
沅芗依旧陪在我身边,替我揉眼上的淤青,偶尔会越过边界,开一些玩笑,没什
么比此刻的沅芗更鲜活了,叫我忘记这一切都是短暂的幻想,可以和她厮守一
生。
这份平静维持到她逃婚那日。
听到这个消息,我竟笑出声来。
我路泽谦一生与天争与天斗,末了,竟还是败于命运。
看着她坐在沈京墨的马上,两人背对我,渐行渐远,我突然有种冲动,想拿起弓
箭,射穿沈京墨的后心。
压抑多年的妒恨在此刻发了狂,什么家国大义,我都不想要了。
权力握在手中,失控如蔓草疯狂滋长,沈京墨几十万驻守北地的大军又如何,那
颗安插在他身边的棋子,终将会发挥应有的作用。
回身走下城墙时,恩师站在下面,眼眶微微湿润,经年风霜,已两鬓斑白。
他说:「泽谦,当年上京那块烧饼,可是热着呐……人心捂烧饼,只有捂热,没
有捂凉的道理。」
是啊,沅芗喜欢,我不能动他。
我立在冷风中良久,缓缓说道:「先生教诲,学生谨记。」
又是与前世同样的境遇,沅芗去了北地,我留在京中。

唯一不同的是,我有太多事要忙,枯坐的时间不多,因而梦她的时间,便少得可
怜。
大师最后一次来找我,是入冬那日。
「施主可想明白了?老衲时日无多,想最后……劝上一劝。」
如今政治清明,海晏河清,铁云台战死,太子即将登基。
沈京墨是个好将军,若他有反心,我便需要耗费更多的心思与之缠斗。
幸而他也明白,我朝连年动荡,再也经不起一场内乱的冲击,相安无事是上策。
沈京墨战功傍身,幼帝不敢动他,令其驻守北地,可保山河无恙,百年之后,逐
渐削权,收归中央,能避免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大业,已成。
「想明白了。」我说。
大师给了我一碗药,「饮下之后,施主会慢慢忘却前尘。如此,媒介便失去了效
用,老衲会前往北地,给他们一副解药。三位施主的联系一断,业障消解,女施
主便会岁岁平安。」
我盯着眼前的药,苦笑:「大师帮他二人好多年了吧……她与沈京墨的联系,不
是一朝一夕能解的。」
「施主慧眼,此法有违天道,必将折损你寿命,施主可有未竟之心愿?」
我盯着窗户上褪了色的窗花,笑了笑:「我想去北地看看。」
看看沅芗真正笑起来是什么样。
也是快入冬的时候,我在边城的院落里见到了一个小丫头,跟沅芗很像,跟沈京
墨更像。

我想跟她说说话,沅芗似乎很怕,把她拽回去。
她想起来了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只好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拨浪鼓给小姑娘,掩饰局促。
幸好,她肯要。
原来沅芗看亲近之人,是这样的眼神。
我恍然想起许多年前,我娘看我爹的眼神,也是这般,柔软、明媚。
这一刻突然就释怀了。
沈京墨的那一仗,打得极其凶险,圣上的暗棋埋得很深,前世是他夜郎自大,暗
示我沈京墨身边有细作,我找不到,便把沈京墨身边的人都杀了。
这一世,我自然有叫他开口的法子。
那细作武艺高强,又是圣上的死士,他以命相搏,我怎会全身而退。
一剑穿胸之际,我竟然有些如释重负。
时日无多,早一日晚一日有何分别呢?
我看不得沅芗愧疚的眼神,更不需要他人怜悯。
沈京墨打赢了,我们有更多的事要做。
离开前夜,沈京墨来了。
我说:「十四州,要拿下。」
「好。」

「沅芗有生之年,不可放权于皇族。后代子孙,我管不着。」
「好。」
有些话,不必再说,他和我都懂。
我回到京城,看着数十万雄狮在沈京墨的代领下挥师北上,数年,十四州归于我
朝。
盛世来了。
我的记性,越来越差。
偶尔在梦中梦见一女子,醒来很久,才意识到,那是沅芗啊。
我叫来路拾,让他带句话去边城。
次日唤了路拾很久,才有人过来说:「相爷,路拾去边城了。」
我盯着湛蓝的天空看了一会儿,问:「他去边城做什么?」
「您让他给边城带个口信儿。」
「带给谁?」
「呃……大概是……沈将军?」
我目光落在手上的捷报,低低嗯了一声,「是,有些事,确实要与沈将军商议,
关于明年的税收……」
入冬后,我就病了。
御医说我过于操劳,是积劳成疾,往后要静养。
恩师年迈,幼帝纯真,我如何放得下。
路拾时常红着眼眶看我,也不敢劝,除夕夜,路拾捧了一筐子红纸给我,让我剪
窗花。
我笑了,咳嗽几声,「我从来不会剪……你是听了哪家姑娘的撺掇,要我弄这
个。」
就连秋月也来了,仔细看着我,竟是哭了。
我只好拿起剪子,盯着半成型的剪纸愣了一下,笑说:「原来我是天赋异禀。」
他们俩听完,眼眶更红了,秋月啜泣出声。
两个孩子甚是难哄,弄得我心里也酸涩难忍,一人给了个红包,说:「岁岁平
安。」
熬过了一年寒冬,幼帝可独当一面了。
恩师于正月故去,我吊唁后回府,在门口吐了口鲜血,自此一病不起。
御医瞧过后,摇了摇头,把秋月叫出去嘱咐了几句,她回来时,面容平静。
「哥,天晴了,想不想出去走走?」
我闭了闭眼,养足一些精神,「想去松子山看看。」
秋月脸色僵了僵,「松子山有什么好看的?」
我也不知道,只是想去,「你若是不愿意,我也不是……非去不可。怪冷的,歇
着吧。」
秋月突然激动起来,「你有病啊!什么都不记得了,还去松子山干什么!」
我一脸茫然,「我是病了,记性也不好。」
秋月摔门而去。
我竟不知她为何生气。
后来,我便躺在病榻上,醒着的时间越来越少。
即便睁眼,也瞧着窗外的树枝出神。
路拾日日陪在我身边说话。
我要他照顾好秋月。
他点头应下。
某天清晨,温暖的风吹进了窗户。
我像是感受到什么,睁开了眼。
路拾跪在身边,嚎啕大哭。
我便知道,自己是不成了。
人们都说,死前一生会走马灯般在眼前呈现,我这一生的画面,却少得可怜。
年少吃尽风霜,坎坷前行,入朝为官,囚君、除异,坏事做尽,而立之年得此报
应,也是应该。
只是……
「我为何没有夫人?」
「我曾爱过一个人。」
「我不记得了。」
路拾捧着我的手,抽噎着说:「有……有的,夫人叫白沅芗。去岁去边城看花
了。」

我恍恍惚惚,嗯了一声,死死抓住路拾的手,「沅芗……我记得她。要顾好她,
要顾好她。」
「好。」路拾的眼泪留在我手背上,他都顾不得擦。
窗外的春光明媚,落在我身上,是温热的。
我想看清一些,视野却一点点变暗,最后变得墨一般黑。
那层温暖,叫我知道,光一直在。
只是我再也看不到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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崽崽的小站 » 旧梦:路泽谦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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